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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飘飘-中国八一军人网

来源: 作者: 时间:2008-06-21 Tag:雪儿飘飘-中国八一军人网   点击:
  雪儿飘飘     作者:曹志宏 文章来源:《神剑》2006年第6期    

  
  分开好几年了,钢蛋还始终和我保持联系。只不过这些年信息化了,过去的信纸大多被“伊妹儿”替代了。用上了“伊妹儿”的钢蛋依然还爱整个景儿,什么“巍巍馒头山下,青青伊通河边……”
  钢蛋老提馒头山、伊通河是有道理的。
  1970年的那个春天,开了学,场站子弟学校多了个穿肥大军便装的家伙。无须打听,就知道是场站老管理员刘二牛刚从农村随军的孩子。刚吃上国家粮的钢蛋很显牛逼,我有些生气,放学后就约了马伍贵、张天航,逼着钢蛋去了伊通河边的馒头山。去年冬天,因需确立领导的权威性,在短时间内解决谁也不服谁的问题,马伍贵、张天航随我爬了馒头山,最终以我第一个登上山顶而宣布他们败北,这一冬天我也就成了几个孩子中群星仰北斗、葵花向太阳似的人物。
  爬馒头山需要先穿过机场,再滑过结了冰的伊通河。那天飞夜航,飞机在头顶上呼啸而过。我知道横穿机场是大忌,指不定张天航的爸爸就在哪架飞机上找跑道降落,回去挨顿打不算事儿,要耽误他爸落地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在离跑道头足有一里地的地方猫着腰开始穿越,也就是走到一半的地方,东塔台的高音喇叭发出了那天担任飞行指挥员的马副团长也就是马伍贵老爹的怒吼。回家后的待遇各不相同,我爹扁揍了我一顿,马伍贵跪了俩小时,钢蛋把我俩的科目统统操练了一遍。只是那时正好张天航的老爸没在天上,骂了一通,再写个检查大事化小。
  由于几年积累下来的中心地位,熟悉了的钢蛋还是很快投入了我的麾下。我问他为什么取这么难听的名字。钢蛋说,爹那阵听了大队长许诺土炉炼出一锅好钢就升他当民兵排长的话后,把自家的铁锅、铁犁都拿去化了水,眼看着自家的别家的铁器要炼出好钢了,等着当排长的爹却被大队推荐参了军。没当上排长的爹对大炼钢铁时红旗飘飘大公无私的热闹场面十分怀念,钢蛋妈生下钢蛋时,也就不由分说叫钢蛋了。又说他爹讲名字也就是个代号,就像他大伯叫大牛三叔叫三牛一样。所以,钢蛋在场站幼儿班的妹妹叫铁蛋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时候部队干部,大多来自于五湖四海的农村,媳妇一个孩子一堆。在农村掰着指头算日子,看什么时候能够条件随军。随军后,吃碗高粱米水饭苞米糊糊也比在农村饿死强。提得快的盼副营级,当兵晚的盼35岁,提得不快不慢当兵不早不晚的就只能等军龄满15年。待条件成熟,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媳妇孩子们为了一个共同目标也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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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说,大跃进第三年冬的一天,太阳贼老大,天气却特冷。娘带着几套换洗的衣服,在家人的簇拥下,坐上了爹从亲戚家借的一辆挂了红的马车,从邻村走进了爹家。没有华丽的嫁妆,没有喧闹的场面,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爹就把娘娶回了家。
  虽然一贫如洗,成了新媳妇的娘整天还是乐乐呵呵。然而,这种清贫与快乐的日子只过了两个多月,爹就执拗着要去参军。你走了,谁挣工分,谁帮喂家里的两头肥猪?娘不识字,但基本道理还是懂的。
  爹走后8个多月,我呱呱坠地。当爹又当妈的娘尽管手忙脚乱,却始终盼望有朝一日离开熊家屯,远离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娘还说,爹属于那种没心没肺,一副肠子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新兵分配时,长得魁梧结实的当了警卫员,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进机关当了公务员。轮到爹时,领导问他想干点啥,爹说,随便。随便的结果是爹到了农场喂猪。那时候的猪也没现在的娇气,弄些地瓜滕豆壳面剩饭剩菜的一拌就能顽强地活下来。爹披星戴月两头见黑一把屎一把尿喂了两年猪,猪们不但个个膘肥体壮而且训练有素。爹天生一副大嗓们,唤猪的方式也极为独特,别人是“罗罗罗”地唤,爹是三声哨响过后,大嗓门一喊“开饭”,猪们便老老实实隔栏相望立在槽边等着就餐。
  领导对爹的大嗓门慧眼识珠,使爹非常得意。喂了两年猪的爹如愿以偿提了干,调到场站司令部当了训练参谋。别的单位集合操课靠号声,爹的单位不用,爹喊一嗓子比号声大多了。
  爹第一次探亲时我快3岁了。爹穿着四个兜儿的衣服使娘觉得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就在眼前,确实找到了点1949年的感觉。
  爹属于坐船早上岸晚起脚快收腿慢那一伙的,探亲归来的爹连提两级,到警卫连当连长去了,娘也基本上找到了和大队书记媳妇平起平坐的感觉,而且大队书记不脱产,相当于大队书记的爹是脱产的。
  爹的大嗓门在警卫连一喊就是5年半,终究还是盼来了副营级。爹把我和娘的一切手续办好的时候,邻居拥过来送行,祝贺爹当了公社副主任那么大的官,而且跃进才8岁就把米桶别到了屁股后头,吃上了国家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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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站的孩子里头,我随军比较早,所以随着马伍贵、张天航加上钢蛋铁蛋的加盟,我成为领袖当之无愧。
  放暑假时,赶上机场不飞行,我就领着钢蛋、马伍贵、张天航穿过机场奔伊通河。等在水里扑腾够了,再爬馒头山。有的时候,钢蛋也带着铁蛋。
  那时候的铁蛋还叫铁蛋,扎着两条羊角冲天辫,虽没注意过她丑俊,只是时常纳闷,铁蛋的鼻涕为什么总是那么丰富多彩,而且还很佩服她胆大得有些离奇。一次在水里闹腾够了,感到肚子里有些饿意,就问谁家里有没有填肚子的?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胆大离奇的铁蛋说我家有鹅,不如偷出来煮着吃了。得到我的首肯后,一行人蹑手蹑脚来到了钢蛋家鹅圈。然而强攻的时候,鹅们个个昂首挺胸大呼小叫至死无一配合,幸亏我及时改变作战方案,转身到旁边的鸡圈提了只我一出手就投降的母鸡。
  锅伙架在卫生队后面的小树林里,献了身的母鸡被拔了毛,四仰八叉地躺在洋瓷盆里。常听爹回忆砌土炉炼钢铁的钢蛋很快找到几块碎石,架起了炉灶。只是马伍贵、张天航搞过来的柴禾实在是扯淡,这一点被后来发生的事情得以证实。
  火点着了,光冒烟不出火的柴禾晃悠悠升起一柱黑烟,很有点后来看的电视剧《西游记》中三棒子打不死的白骨精脱身的味道。白骨精脱身惊起了操课的战士,爹的大嗓门由远而近,我知道救火的大军已兵临城下。大势已去!要想躲过这一劫,三十六计中只有最后一招方能奏效。
  可怜的母鸡尸骨被携行紧急拉动二公里后,还是进了我们这帮饿鬼的肚皮。然而这事儿到底没逃过火眼金睛的钢蛋娘。这个从南方来的老娘们操着一口只能听懂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的普通话,在家属院铺天盖地骂了一通街,最后锁定内奸是主因,当然不可否认也有里外应合的嫌疑。三堂会审后的结果是除了铁蛋年幼外加是宝贝丫头未遭冲击外,其余人等回家科目基本照旧。
  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马伍贵、张天航即便后来一个在地上发、一个在天上飞,也没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为表对历史负责,偶尔凑到一起,马伍贵便经常在沈阳著名的饭店请大家吃香酥鸡手撕鸡蘑菇炖小鸡,只是全都没了当年那个味道。
  场站的子弟学校只管到小学五年级。上了初中,我们也随当地孩子上了县城一所并不出名的学校。初三第一学期,奇迹般地发现铁蛋也进了这所学校,只是这时的铁蛋宁死不屈自作主张改名叫了雪儿。几年来在我身边若隐若现的雪儿果然不同于昔日的铁蛋,丰富多彩的鼻涕没有了。正处于青春萌芽期的我多看几眼雪儿时,突然发觉脱毛换羽的雪儿果然漂亮了许多。有时想,看女孩子这东西是很需要耐心的。
  上高二那年,班主任老师给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课间休息时,老师把我叫到一旁,问,熊跃进,能不能搞到一顶军帽,不是布的,的确良的那种。然后说到,班里正考虑改选班干部,可要好好表现,然后裂嘴对我灿烂了一下子,左侧的两颗金牙在阳光的照射下顿时熠熠生辉金光闪闪。老师的灿烂对我来讲是很少见的,以至于多少年后一想到老师那口门牙,依然激动不已。
  警卫连长出身的爹,尽管当时和公社副主任官一样大,但还是场站管训练的参谋,大嗓门一二一齐步走绝对是他的强项,军需物资却匮乏得很。求他一来确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太对我的路子。听别人说手艺人中只有剃头匠最吃亏,自己的头还得求别人剃。但我就亲眼看过我爷爷对着镜子勾着背给自己剃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在我家有祖传,也是我的强项。
  那时候军帽真是好家伙,男女老少穿军装戴军帽如火如荼的热闹劲儿在心中还没完全消失,大小伙子都以自己有一顶的确良军帽而为荣。没有军帽的看到戴了军帽的羡慕劲儿,不亚于如今的大姑娘小伙子亲眼看到了F4青春美少女或黑鸭子组合什么的表演。羡慕过后就是想方设法弄一顶,让自己也享受一把目睹F4青春美少女或黑鸭子什么表演的感觉。弄的方法有多种多样,有亲戚在部队的要,没亲戚在部队的买,既没亲戚在部队又舍不得花钱买的,那就只能抢了。
  晚自习放学后,马路上已一片黑灯瞎火。过去我是非常讨厌黑暗的,但对今夜的黑暗我显然感到兴奋无比。我想到了马伍贵刚戴的新军帽,我已窥探一整天了。心想着在其左侧的臭水沟里扔一块石头吸引他的注意力,再从右面一把夺过军帽,并反其道而行之。就在为我的方案即将实施心醉不已的时候,雪儿一声“哎哟”把众多的眼球全吸引了过来。坎坷不平的马路不光崴了雪儿的脚,也把我的黄粱美梦砸得粉碎。
  钢蛋搀着哼哼唧唧的雪儿,马伍贵也暂时成了盟友,一起帮着背书包。尽管那时的男女生有别,但我却坚持将雪儿送回家,不为别的,只为那顶的确良军帽。
  果然,在我软硬兼施下,不出三日,雪儿向当管理员的刘二牛要了一顶军帽。班主任老师没有食言,不到一个星期,班干部改选,我走马上任班里的体育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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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是一个伟大的朴实主义理论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龙生龙,凤生凤,熊瞎子的孩子打立正。现在看来,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钢蛋爹土炉砌得好,两次炖鸡时钢蛋垒的灶都是多快好省力争上游。会喊一二一齐步走的爹,如今他的孩子也领着全班同学,粗着喉咙,把一二一喊得甚为响亮。接下来的故事,我对娘的朴实主义理论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招飞,我和钢蛋、马伍贵、张天航不约而同都报了名,并且个个信誓旦旦。事实证明有时我头脑一发热,对娘的理论会忘得一干二净。过五关斩六将后,马伍贵、张天航双双中榜,我和钢蛋名落孙山。跃进,龙生龙,凤生凤,熊瞎子的孩子打立正。消息公布后,娘正系着围裙,一边炒着菜,一边轻描淡写跟我说。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我眼睛有些发酸,但我知道,这不光是油烟呛的。
  雪儿在学校走廊里挡住我,听说你和我哥要报考军校。尽管早就领略过雪儿的胆大和天真,但众目睽睽之下,雪儿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窘得嗓子发干心跳加快。要知道,男女生不搭话,绝对是我们那个时候的一大鲜明特征。此外,招飞时声势造得过大却无功而返,对我的压力很大。
  心有余悸的我,还有钢蛋,直到干部子弟军校考试的前一天才跟老师请假,老师惊诧过后,照例又是一个熠熠生辉的灿烂:这所不起眼的普通中学,莫不是又要出两名军官?
  对于备考军校,这一点我和钢蛋的远见确不如父辈。高中分科时,爹和钢蛋爹都力主我们进理科班,说军校考试都是考理科,而且不考英语和生物。认定他们的话有道理后,这两年英语扔得差不多了,生物嘛,仅仅是对钢蛋家的鸡鸭鹅还有些印象。
  然而干部子弟考军校规矩却很多,本来就是照顾性的。烈士子女排第一,飞行员子女其次,边远艰苦地区排三。爹和刘二牛都没当过烈士,不知道他们做梦开过飞机没有,伊通河水说苦不苦说甜不甜,边远艰苦地区好像挨不着边。当失败的命运再次降临到我们头上时,娘的理论再次证明:龙生龙,凤生凤,熊瞎子的孩子打立正。
  初冬的寒风骤然刮起,一团团乌云像铅块一样随意堆集在天空,灰蒙蒙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寒风过后,棉絮般的雪花便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一个多雪的冬天。
  对于雪,往常我是非常讨厌的。不光带来了寒澈透骨,而且县城从不清扫积雪的马路一冬天也变得油光可鉴,令人忘而却步。而今冬这几场雪,竟有些留恋。或许,这跟我和钢蛋将到更远的地方当兵,难得见到家乡的雪儿飘飘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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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列载着我们走了一天一夜,撒羊粪蛋似的扔一路兵。在京哈线的一个小站上,列车喘过一阵粗气,我们下车了。新兵连设在机场边的一栋平房里,我问班长,这是在哪儿?班长在院子中央接过我的背包,左右撒摸了片刻,答,不好说。别看班长长得膀大腰圆,黑不溜秋,但粗中有细,保密性强,对部队驻地不直接说,而是拐个弯让你琢磨琢磨。心里暗说什么叫老兵,这才叫老兵的时候,班长挥舞着一只手说,向南一百米,新兵连饭堂,属四平地区。向北一百米,喏,我们住的地方,属于长春地区。向东一百米是个旱厕所,长四地区,哦,也就是长春和四平的交界地儿。于是,新兵连三个月,我们整天在长春睡觉,在四平吃饭,踩着两个地区拉屎撒尿,齐步正步跑步穿梭于长春与四平之间。
  我在信中把这些都给雪儿一一描述,只是绝口不提我站在长春一不小心把尿撒到四平的事。雪儿对军营的话题果然感兴趣,憧憬着要坚持走父辈兄辈的道路。又说,你们那儿也下雪吧,雪儿飘飘,那是多么的浪漫哟。等下雪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会去看你的。
  小时候的铁蛋,包括钢蛋,绝对是我的臣民,在我眼里,雪儿也不过是鼻涕丰富多彩的铁蛋。换了羽毛的雪儿,在我眼里漂亮得又令我惭愧,惭愧之余,又多了几分自卑。雪儿的话一出,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千里迢迢不说,我功未成名未就,并且咱俩是谁跟谁呀,看的是哪门子?
  雪儿的话激起了我的恐慌,也增添了一份动力。那就是雪儿浪漫之前,一定要干出点名堂。
  我幻想着成为一名英雄,革命群众不慎落水,凭我在伊通河戏水的那两下子,先用狗刨式游到落水者身边,一把掐住裤腰,再用仰泳式游回,岸边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中有人问我是哪个部队的。我说,尽管我是某某某某部队的,但危难之时显身手是人民子弟兵应尽的职责,我不能告诉你。我渴望打靶时十发子弹从靶心的一个孔穿出,让报靶员挠着后脑勺一会儿看看靶纸一会儿瞅瞅我,我则对着半自动步枪的枪口装模作样地吹口气,说这算啥。哪怕像钢蛋一样也行,时不时在连队黑板报上整两句鬼都看不懂的朦胧诗也行,让看热闹的人云里雾里搞不清到底长春是睡觉的地方还是吃饭的地方。
  可惜英雄产生是需要时机的,弹弹穿心是需要实力的,整朦胧诗是需要先把自己搞神经。一招一式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划过,又一式一招地被我无情地否定。当先进做英雄折磨着我的心灵,同样也折磨着我的肉体,今夜无眠,无眠的夜尿也跟着无眠。我想悄无声息地到长四地区方便一下,不料黑灯瞎火中却碰倒了立在墙角的大扫把。在扶扫把归位时,我眼前突然灵光一现,一个主意急中生智而来。
  新兵连的作息时间是早六点半起床。心事重重的我六点钟就醒了,胡乱穿好衣服后,却发现立在墙角的扫把不见了。场院中唰唰的声音提醒我:有人先我一步了。隔着窗户瞧时,钢蛋哈着腰,大扫把抡起来夸张中带着滑稽。我的钢蛋弟弟哟,你都朦胧得让大家找不到北了,你也让哥哥先进先进行不?
  一计不成的我又生一计,这一点很像我当年指挥偷鹅不成转而盗鸡的风格。待熄完灯,鼾声四起之时,我把扫把塞进被窝。早晨起床时,不慌不忙穿衣戴帽,再变魔术似的拿出带着体温和汗臭的扫把,学着钢蛋的样子,夸张中带着滑稽。
  费力地坚持了一个星期,指导员主持的晚点名总结了这一事件。指导员讲话分三层意思:第一是对同志们的积极性给予肯定;第二是不赞成这种做法;第三是从下周开始各班轮流打扫卫生。指导员甜枣巴掌一起来的暧昧态度叫我摸不着头脑,请教班长时,班长答,不好说。班长的答话向来是分俩自然段的,不好说三个字既是开头,也是第一自然段。如果没有点耐心,肯定听不到第二自然段这个令我振奋的消息了:连首长对你印象还不错,只要好好干,肯定有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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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的分配证明班长的两段论没有错,我跟着新兵连指导员也就是汽车连副连长进了四平地区他的连队,钢蛋则带着他那鬼都看不懂的朦胧诗进了长春的场站政治处当报道员。据我所知,剃头匠爷爷一辈子只见过车却没坐过车,爹倒是常坐车却不会开车,到我这一代,终于要当车老板了。班长听我欣喜若狂地说完后,冷言冷语答,不好说。临了又来一句,汽车连,专业海了去啦。
  班长是个志愿兵,资历比连长都老,常对我们说一句话,你个新兵蛋子,老子穿破了七八条黄裤衩,什么事不知道。等我到汽车连报到后,才确实领教了为什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副连长生怕我有思想包袱,指着一笼一笼的鸡雏对我说,同志们的工作只有分工不同,鸡雏们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目标定低一些,眼睛看远一点。又说,先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开车的机会有的是。
  军线电话几经周折,打到爹办公室时已十分微弱,爹那阵子正感冒,脑子可能烧迷糊了,费神地听我述说后,竟然说,养鸡?我支持你呀!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得这么快,钢蛋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八年了,报应啊。八年前你偷我家鸡,害得我连跪带挨打,今天罚你养鸡,不冤,一点都不冤。我在电话这头把副连长的大道理与小道理传达了一遍,并一再求饶,老乡中只有你知道我干的具体工作,看在当年一起吃鸡的份儿上,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雪儿。雪儿?钢蛋似乎感觉到什么,很领导地对我说,我们家可就这么个宝贝丫头,你小子千万别当披了羊皮的狼。
  人生犹如一幕幕话剧,在不同的剧中,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像我看的一篇小说里的一个人,在领导面前像一只哈巴狗,在下级面前立马变成了一只老虎,只有回到家里,才是个人。所以,一般人都具备狗的奴性,虎的血性,人的本性。在老家统领弟兄们的一出刚刚谢幕,这会儿全掉了个个儿,钢蛋居然敢耀武扬威居高临下很领导地跟我说话。唉,都是这鸡害的。
  炊事班长看我萎靡不振,生怕我把鸡养出个好歹来,悄悄对我说,鸡养好了,等冬天一宰,明年就能开车。再说了,养鸡有什么不好,副连长就是因为鸡养得好,由志愿兵直接提的副连长呢。养鸡还能养出个副连长?这比1945年全世界有正义的人民听说美国佬在日本扔了两颗原子弹都兴奋。在心里也就发誓要把鸡当做祖宗一样供着:一要让它们敞开肚皮吃,二不准体罚打骂,三要确保进口之前个个满身油水。
  其实养鸡对于我来说确有些天分,这大概是我帮钢蛋家养过鸡有关,加上副连长隔三差五来瞅瞅帮他走入干部队伍的鸡们,这些精灵在我们的精心呵护下按照预定的目标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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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零零落落扬起了雪花。雪花晶莹剔透,如一羽绒毛,静静地飘到泛黄的野草上,又倏忽不见了。我的心有些悲哀,这不光是随着鸡们一只只被屠杀进了仓库的铁皮柜,我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而终日只得在炊事班帮厨,重要的是新兵未到,汽车教导排尚未开班。当然,更主要的是雪舞的时候到了,雪儿真的会来吗?
  人的一生总在盼望和等待中渡过。孩子们盼望和等待过年好吃好喝还有压岁钱,农民盼望和等待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粮的喜悦,马儿盼望和等待能多吃几回夜草而膘肥体壮,而此时的我,也在焦虑和盼望中等待。
  雪儿说备战高考正忙。她这种忽高忽低忽冷忽热的态度令我不知所措,也暗自庆幸,要不,刚刚卸了鸡司令的重任却扛起了伙头军的担子,不笑掉人家大牙才怪呢。
  在盼望和等待中我成了老兵,与新兵一同学车时带教班长也明显高看我一眼。半年的学习中,我知道了摇车容易反电,握方向盘时不能掏把,上车三脚油为的是把气压升上去,不至于刹车失灵,下车三脚油那是老司机显出与众不同的牛逼动作,新司机是断然不敢的。
  转眼又到了夏季,学兵们都在盼望即将毕业的消息,梦想着一边独自驾车一边哼着我爱祖国的蓝天。临近正午,值班的新兵一声你家属来了着实吓了我一跳,也把副连长逗乐了,新兵显然不知老部队的人特指媳妇叫家属。然后大喘气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妹。
  雪儿轻盈盈地立在操场中央的长四地区,白色外罩让人联想起家乡的雪儿飘飘,雪儿飘飘下面雪儿也在飘飘。
  副连长冲我做了个鬼脸,破例给了我半个小时的假,我们不敢走远,径直来到营房后的小河沟边。
  正午的阳光非常明媚,杨树叶儿已碗口大了,纷纷扬扬的杨絮飘落在泛青的河沟旁,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一位农妇,怀抱小孩,扬着一把碎米,不停地“咯咯咯”唤着一群小鸡。刚刚收割的小麦堆成了垛,一位老农赶着牛,不时回头瞅一眼刚犁过的垅沟,一股清新的泥土芬香沁人肺腑—又一个播种的季节来了。
  我们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在河沟边走着,想说话,却不知从哪说起,又生怕破坏了这宁静的画面。
  哨声不适时宜地吹响了。雪儿说,我该走了。我点点头,我知道,长春的钢蛋在等她。
  雪儿的到来,也带来了马伍贵、张天航的消息。马伍贵因轻度鼻炎,不得不转入地面院校,改行学起了机务。张天航幸运地留在了航校,而且已开上了初级教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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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如一朵洁白的雪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来了难以名状的兴奋和冲动还有失望,马伍贵、张天航两年后将毕业当军官的消息不时折磨着我,那种与生俱来的自卑又涌上心头。更叫我难忍的是钢蛋的朦胧诗不断见报,这年秋天竟被保送到政治学院新闻系,成了一名军校学员。
  落后就要挨打。老祖宗留下的一句话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我要好好干工作,争取明年参加军校考试,否则将愧对江东父老。
  回了家的雪儿很快来了信,高考时连曝两个冷门,语文总分120分考了112,居全县榜首。剩下几门功课加起来考了112分,居全县榜尾,与大学肯定是无缘了。看来,真要实现她所说的走父辈兄辈之路的诺言了。后来听说,砌土炉炼钢铁出身的刘二牛,费了小鼻子它爹老鼻子的劲,把雪儿送到部队,当了卫生员。
  上军校当干部的思想在我心里一直打着转转,娘来信说我随爹,只会喊一二一齐步走,什么时候也要学得乖巧一些,按照如今时髦一点的话来讲,叫做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按照娘的指示,春节前的一个晚上,趁着月黑风高,我把夹紧裤裆买的两条红塔山香烟送到了已当上了连长的副连长宿舍,升了官的连长愣了一下神,很快牛唇不对马嘴地曲解了我的来意:想入党嘛,主要还是靠自己干。党我是想入的,但目前要紧的还是考军校。我结结巴巴说完,不待连长接茬儿,按照速战速决、不给敌人喘息机会的预定方案,嗖地一声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两条香烟很快发挥了作用,开春后,师干部科通知我参加文化补习班,还是连长亲自安排连里的解放车送我去的。司机加了三脚油后,正准备启动,文书气喘吁吁到了车前,递过来了封信,厚厚的,说是连长给我的。
  那天的阳光很是煦暖,隔着玻璃射进来,身上暖洋洋的。小麦吐蕊扬花,像一床巨大的地毯,毛绒绒绿油油铺开了一片。
  连长的信启开了,露出了一摞10元的票子,我急忙塞回,转而抽出了连长写的纸条:烟叫我抽了,钱你留着有用。
  文化补习班中,大多为第二年兵,我绝对属于大器晚成那一伙的。已上了半年军校的钢蛋不断来信鼓励我,我也知道,目前,我已落下大伙儿一截子距离了。
  8月15日是抗战纪念日,全国人民欢欣鼓舞。这一年的抗战纪念日像是特为我办的。经过一个多月时间的等待,这天我拿到了后勤学校参谋班的录取通知书后,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妈的理论。
  然而现实中的军校远比想象中喊一二一要麻烦得多,一三五五公里越野,二四六早操,还有学不完的高等数学大学语文流体力学。而且危机时时在身边,第一学期结束,就有两名学员连续两科补考不及格,不得不终止军官的梦想。爹对军校无病呻吟小题大做实在搞不明白,说老子一辈子没学过高等数学大学语文流体力学且大字识不了几箩筐,一二一喊得不照样震天响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随着突出的喉结隆起的胸肌外加一个个像非洲的土著终于远去了,学校送行的卡车渐渐驶出大门,大家好似坚持了八年的抗战终于把小鬼子赶回了东洋一样高兴,同时在心里也狠狠地发了一通誓:这鸟地方,八辈子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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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航空兵86师为数不多的大专生,干部科关科长是爹的兵,像看宝贝似的盯了我半天,说你是老熊家的老大熊跃进吧,看了你档案,成绩还不错,就留在师军训科搞训练,专管你爹。
  爹的场站是甲类场站,不但要负责36、37两个航空兵团的后勤保障,还要管着驻师机关。元旦那天,师里要组织两个团、一个场站还有直属队举行阅兵式。换了四个兜儿军装的我,报到的当天下午便进入了角色。
  训练场上,解放军进行曲如雷贯耳,人声鼎沸,各单位组成最强的实力,都想争个头彩。不用说,爹就在场站部队的队列前,用他那盖过高音喇叭的大嗓门,指挥着阅兵队伍。
  我径直走过去,爹也注意我的到来,向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爹背着手,眯起了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胡子拉茬,却并没有回礼,倒是来了一句,我在搞训练,上了班了也不好好干活去。我胸一挺,我代表师机关正在检查阅兵训练工作。不信,我指着另一个方队前的副科长,我陪同首长来的。
  爹看了看我扎在腰间的武装带,觉得没有说谎的意思,垂下头,一个立定向后转,又指挥队伍去了。
  娘系着围裙绕着锅台转磨一样弄了小半天,居然搞了一大桌子菜。我把爹的小酒盅倒满酒,爹迈着四方大步上了餐桌。娘不喝酒不吃饭也不吃菜,一个劲瞅着我,不时拿围裙角擦着眼泪。爹提起酒盅,带着哧溜哧溜的声音一口扌周下去,一根大葱嚼了半截,含混着说,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有啥哭的。娘不听爹的话,照样不吃不喝瞅着我。
  一根大葱下肚后,爹说,你也是干部了,倒一杯吧。娘要给我倒酒,我抢过酒壶。烫着的酒壶洇湿了手心,很是滋润,握在手里热热乎乎。
  爹说,这么年轻不应该在机关当老爷兵。娘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看着爹,刚拿起的筷子在近空中画了道弧线,飞了个小起落后,又回了桌面。下午我跟干部科小关打了招呼,你应该先到警卫连锻炼几年。对了,农场好像还缺个生产队长。娘忙说,关科长怎么回的话。爹说,政工干部就知道磨嘴皮子,远没我们搞军事的来得爽快,说是要研究研究。要我说,我的儿子我说了算,还研究个屁。
  酒足饭饱的爹,提着收音机出了门。厨房内,娘就着昏暗的灯光收拾残局。我悄声说,咋办?娘说,好办。收音机声音渐渐远去,娘黑着灯摸到电话机。关科长吗,我家老大跃进承蒙关照,分回来了。他爹的意思让他下去,可千万别听那老糊涂的。电话那头传来关科长爽朗的笑声,老连长嫂子,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条令没有规定不能有家门口的干部。再说了,征求军训科的意见,人家可说阅兵在即,眼下正缺人手。
  我到卫生队找雪儿的时候,果然在用功苦读。经过今年的军校统考失败,雪儿把宝押在了明年。雪儿看到我有些兴奋,上午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
  今夜是个满月,升得尽管有些晚,却是圆圆润润,月亮里的沟壑清晰可辨,映得天空乌蓝乌蓝。我问,钢蛋和马伍贵、张天航他们呢。雪儿说,钢蛋在87师宣传科当干事。又瞅瞅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副连职,比你高一级。张天航现在是87师的飞行中队长了,比你俩都高。马伍贵嘛,帮张天航修飞机哩。
  不知不觉走到卫生队后面的小树林里,徐徐的微风给仲夏的夜带来几许凉爽,树梢摇曳,映得人影有些夸张。小树林给了我们无限的遐思,窃窃私语,四目相视,不约而同发出了会心的一笑。
  
  10
  
  树上挂满果实的时候,也是预检阅兵成果的时候了。师行管副参谋长带队检查各部队阅兵情况。操场四周,旌旗猎猎,队伍之间,号声震天,好一派沙场秋点兵的景象。
  预检结束后,机关组织各部队的训练参谋开了个讲评会。副参谋长世界风云变幻全国形势大好全军士气高昂地讲了一通,最后切到了主题,肯定大局的同时否定了小节,一句话,细节方面各部队不统一,影响了整体效果。阅兵在即,要让全师驻场站部队步调一致通过主席台,接受师首长检阅。
  说实在的,我是极不愿意负责场站部队的。到了那里,不知道是爹领导我还是我领导爹。这话不幸被我言中。安排我到场站阅兵部队蹲点的那天,爹没容我谈阅兵方案,就劈头盖脑来了一顿。爹问我有事没事总往卫生队跑干什么去了。我说瞎转转。爹说满院子不瞎不聋的人都知道了。又提醒我,条令规定义务兵不准谈恋爱知道不?我说我知道,但我没谈恋爱,而且我也不是兵。爹冷笑一声,谈没谈恋爱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机关干部,但刘二牛家的铁蛋还是个兵。这次谈崩的结果使我们合作很不愉快,师里统一规定的动作落实起来非常费劲,科长批评我,说不要让场站部队拉全师的后腿。
  爹老强调踢了二十多年正步了,驻站团以下干部没几个不是他训出来的。看来,跟爹谈阅兵方案无异于对牛弹琴。情急之下,我向爹的顶头上司场站副参谋长通报了情况,副参谋长对我的意见很重视。爹知道后,头一甩,我把部队交给你。我说,那你呢。爹说,我老了。
  爹的老了和我的加盟,场站部队很快统一了规定动作,阅兵时也大出风头,现场组织的打分结果场站位居第一。爹听到消息后第一句话是看来我真的老了,第二句话便是申请转业。
  春节时候,钢蛋、马伍贵、张天航不约而同回来休假。我算是地主,又拿了工资,在县城找了处干净的小店,为大家接风洗尘。
  多年不见,大家却少了过去那种无拘无束,反而变得客套起来。落座时,我说,天航,你是带长的,官最大,又是天上飞的,坐上首。张天航要客气一下,马伍贵一边忙打穿插,我们都是三孙子,空军要没了你们,我们都得滚蛋。钢蛋说,跃进年龄最大,大为长嘛,坐首位。看着大家你推我让,雪儿说,你们再推,我坐到主宾位置了。连拉带拽,张天航这才落了主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大家都少了酸气,一个个原形毕露。张天航夹了块鸡脖子,一边咀嚼一边引出一个话题,鸡是好鸡,人都变了,也没当年洋瓷盆清汤鸡好吃。钢蛋接过话茬,娘的,当年为了吃鸡,屁股都打烂了。大家一阵哄笑,说只有雪儿得了便宜又卖了乖,主意是她出的,鸡也没少吃,既没挨打又没罚跪。吃着吃着,马伍贵长叹一口气,这鸡和鸡比有区别,人和人比也有差异呀。同样吃土豆白菜长大的,凭啥人家天航就能上天,我就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干伺候角儿的事。你们天上飞的,那真叫牛。进舱,我们得扶着,帮你盖舱盖。离舱,都是我们给你开舱盖,下梯子还得搀着,哎哟我的娘,还真对了,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这么伺候过我娘。落了地,一抬屁股走人,我们还得给你收拾残局。搞机务的是苦行僧的干活,痛苦大大的。拿的少不说吧,吃的还不行。我老想,拿得少那是上头定的,吃不到嘴里,那可是食堂管理员思想出了问题。我说伍贵你就别不知足了,好歹你还吃地勤灶,我们吃后勤灶的不更惨了,伙食标准低个档次不说,干部、战士、职工、机场派出所的警察,吃饭的人就有四种打扮,那饭呀,能有个好。马伍贵接了话把儿,为了吃顿好饭,看来还得到地方发财。
  冬天的时间过得快。吵吵闹闹中,日头就偏了西。买了单,找根牙签边剔边往回走,不知不觉却走到了机场。春节期间,飞行员也都放了假,除了几架值班飞机整装随时准备待发外,其它都蒙了帆布,灰蒙蒙地停了一溜儿。跟哨兵打个招呼,径直去了伊通河边。
  伊通河结满了冰,静静地伏在馒头山下,犹如一条冬眠的蛇,等待春暖花开后的复活。山上的树大都光秃着脑袋,漫卷的雪花夹着飘零的落叶扑面而来。这时再看伊通河、馒头山,忽然变得小起来。心里想,伊通河还是那条河,馒头山还是那座山,变的只不过是人,我们都长大了。

  11
  
  开了春,百万大裁军也开始了。遂了爹的心愿,实际上爹不想走也不可能。战区内撤销了3个航空兵师,干部实行年轻化,除飞行员外,人人都有转业退伍的可能。老管理员刘二牛尽管一再坚持还要为国防做贡献,发誓将军装穿到底,却也因超龄与爹一样列入了转业名单。马伍贵在这次裁军中表现活跃,抢着要走人,还真如了他的愿。
  冷不丁换成了肩章大檐帽,年轻人显得很兴奋,没等通知换装,都迫不及待换上了新式军装,老同志却大多留恋“三点红”。于是,大院里一下出现了两种装束。
  爹没换军装,虽然去了领章帽徽,埋头打他的包装,却逢人便说,还是我们那时候好,“三点红”到哪儿看都鲜亮,不像现在,土不土洋不洋的。换了装的战友们见到他大多哼哼哈哈打着岔,爹便更加愤愤不平,这帮人都咋的啦,对过去就没有一点感情?
  爹还是在愤愤不平中与娘坐上了北上的列车,大家都来送行,我和雪儿也夹在其中。火车就要启动时,娘却偷偷把我叫到一边。叶落归根呀,你也不小了,不要在外边成家,在外边成了家就回不来了,叶落归根呀。娘说这话的时候,站台上飘过几个雨点,有几点落在娘的发际,有几点落在我的脸上。于是,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第二天是军校放榜的日子,我到卫生队看雪儿时,雪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我不断安慰她,提干有什么好的,不如等你爹在地方打好基础后,安排个好单位,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远比在部队拿这点死工资强多了。听了这话,雪儿虽止住了哭,却说,我记事的时候就在大院,从小我爹就说过,部队的孩子当兵去。我哥、张天航、马伍贵还有你都当兵,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除了当兵还还能干什么?我说你傻呀,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是人干的。雪儿又说,那你呢?娘的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心想,隔个一两年,娘兴许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再跟雪儿摊牌也不迟。于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雪儿对我的话很茫然。
  
  12
  
  马伍贵果然是生意场上的一把好手,靠那点转业费,又贷了些款,张罗一帮转业复员的战友,把当地一个酒厂盘了过来,请南方一个陶瓷厂烧了酒瓶,改头换面的“战友牌”白酒居然在市场上火得不得了。马伍贵便信誓旦旦要将“战友酒”打入哈尔滨长春沈阳甚至北京,最好让全军三百万官兵把他的酒当水喝。那是一个干什么什么挣的年月,没人和你搞竞争,马伍贵说,凡是脑袋不缺弦的人都能赚到钱。
  马伍贵在沈阳的酒厂开业的时候,我接到了场站警卫连连长的任职命令。马伍贵来电话说,给他爹那么大的官他也不干了。还让我也趁早转业,随便给我个分公司经理,钱搂都搂不过来。我说你小子是想把战友都拢到一起,好给你的牌子叫得更响吧,怎么不把张天航叫过来。马伍贵说,这你就不懂了,张天航是天上飞的,比你有出息。没听说过吗,飞得好的当教员,飞得差的挣大钱,不好不坏的当司令员。我不懂,马伍贵冲天的酒气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知道了吧。飞得好的,早留在航校当教员了,到老也是个教员。飞得差的,尤其是半道停飞的,民航公司抢着要人。张天航属于飞得不好不坏的,你放心,是个司令员的种子选手。马伍贵这人说话向来是吹吹呼呼的,总觉得有些不可靠,我也就当作开个玩笑了之。
  这年冬天的雪好大,时令刚立冬,四处已白茫茫一片。雪停时,北风吹过,参天的杨树嘎吱嘎吱发出痛苦的呻吟。雪儿尽管和她爹一样舍不得这身穿了5年的军装,但还是随着喧天的锣鼓声摘下了领章帽徽。好在先行一步的老管理员刘二牛已当上了驻地城关镇工商所副所长,靠他那点关系,雪儿当然也安排进了工商所。
  临行的头天晚上,我跟雪儿打了个电话。我说连里老兵退伍工作正忙,你退伍又在县城,不远,我就不送你了。雪儿在电话那头直想哭,我知道,从小在大院长大的孩子,与生俱来对绿衣蓝裤有一种深深的眷恋。然而现实又是如此残酷,义务兵5年是个坎,女兵又不许改志愿兵,这是铁打的规矩,谁都改变不了的。
  送走老兵后,却感到身心疲惫。场站警卫连是最艰苦的一个单位,一个连队分成四块,相距最远的足有五公里。麻烦事儿也最多,内场警卫排的军民纠纷要处理好,外场警卫排要防止破坏飞机或盗油,油库、军械库警卫班更是坐在火山口,稍不留神,整出轰动全军的大事来你不能不信。别的连队主官两眼一睁,忙到熄灯。我们是两眼一睁,忙到三更。别的不说,每天晚上例行公事的查哨,就能把人折腾到下半夜。再说,现在的兵文化素质都高了,你说一句,虽不敢顶嘴,心里却有十句八句憋着,跟战士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已过去了。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军校。我开始思念那个我曾经咒骂过无数次的军校,还是上军校时候好,不用琢磨今天张三没吃几口饭就上岗了到底是胃口不好还是思想有问题,不用猜想明天的工作组检查会不会翻去年冻死两头猪的老账,不用考虑同时见到站长政委时如果先跟站长敬礼握手政委会不会挑理,不用费神到底是听爹的话叶落归根还是跟雪儿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军校毕业5年后,我又回到了母校。教员中除了几个年轻的面孔外,其他却都是老样子。老样子的教员知识结构却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古代战争到现代战场,从人海战术到精兵强军,从空袭到反空袭,从机场战备保障到应急方案。一堂堂课下来,这才觉得,第一次军校毕业时,大家踌躇满志,侃大山时都说自己的能耐,对自己指挥一个团甚至一个师没有半点怀疑,现在看来,老师设了个圈套,留了一手,等你几趟浑水,磕破点头皮,然后再回回炉,淬淬火,让你小子长些记性。教员还给了个名正言顺的解释,百炼成钢嘛。
  雪儿的来信说钢蛋又走上坡路了,调到了军区空军政治部宣传处,干的还是老本行。雪儿的话永远是不紧不慢中带着不咸不淡,我也就不咸不淡不紧不慢煲着那些永恒不变的话题。
  一年的军校回炉生活很快过去了,毕业再侃大山时,大家都显得很谦虚,没人敢提指挥千军万马的事了,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成了谈话的主题。
  由于是脱产学习,警卫连长的窝早让别人占了,下一步的安置,我也懒得去想,随干部部门安排就是了。
  干部科点了个卯算是报到了。到县城买了几样点心糖果,转到天快擦黑的时候,到城关镇工商所,雪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落落大方地接待了我,周围的人们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我很坦然,大小伙子看大姑娘,不缺心眼的人都知道,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下班的人们陆陆续续收了东西换了衣服,我说,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雪儿说,改天吧,张东一会儿还要来接我回家。
  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工商所大门的,沈阳的马伍贵带着酒气大吹特吹了他的辉煌事业后愣了一下神,你说铁蛋,元旦结的婚呀,喝喜酒前,我还以为新郎是你呢。后来听说,姓张的那小子是张副县长家的二公子,在电讯局当股长,这几年大发特发了。不知怎么就迷上了铁蛋,一顿穷追猛打后,铁蛋就成了俘虏。马伍贵听出话不投机后,话锋一转忙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别一根歪脖子树上吊死。像我一样,不娶媳妇活得不也有滋有味吗。
  人就是这样,把在手里的东西并不觉得怎么好,一旦失去,而且再也找不回来,却如同天陷天裂一般。
  整整一个月,我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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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春节,新编制下来了,场站司令部增加军务、机要两个股,副营职,军务股长的人选我和搞综合计划的谢参谋成了竞争对手。老谢跟爹在一个办公室干了5年,副营职干了2年了。小的时候,一口一个谢叔叫得他心里喝了蜜水似的,这会儿却耷拉个脸,看到我明显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一天加班写完材料后,老谢随大家走到门外,却又折了回来。说股长的事你就别跟我争了。我也就年把功夫了,我们县带长的能安排实职。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行不?跃进。老谢这个人有点讨厌,办公室配发的铅笔、稿纸、信封、工具尺,用不了几天,保准能少几样。没在别处,都在他儿子的书包里。爹就说过,小谢要当了官,只要办公桌三条腿能支住,他会把第四条腿扛回家。对付这种人只能采取外交政策,我说,谁当股长,只能听组织安排了。老谢看我没有继续搭腔的意思,又一阵风一样走了。
  一个月后,参谋长找我谈话,首先肯定了论文化我比老谢高,论水平我比老谢强,又当过主官,后面的意思竟跟老谢说的如出一辙。我知道,老谢找领导诉过苦。
  刚从痛苦阴影中走出的我又掉进了冰窟窿。娘来信说,叶落归根。帮你找的姑娘照片也看了,信你们也通过,要同意的话,赶紧回来结婚。
  大脚板的妻子在谁也离不开的自来水公司上班,长得既结实,也算漂亮。一头黑发瀑布般地泻落,鹅蛋脸上两只眼睛如秋梨般诱人,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乖巧得如同一只温顺的猫咪。妻子知道我爱吃东北炖菜,便想着法儿给我做酸菜猪肉粉条蘑菇炖小鸡什么的,蜜月的时候,县城农贸市场的笨鸡摊全靠我罩着他的生易。妻子这代的军嫂与娘初当军嫂时思想观念有了很大的变化。我问妻子,县城好小伙有的是,怎么就想起了找个守活寡的军人。妻子说,她爹一看到背心穿到衬衣外的黄头发小伙就头疼,还是当兵的稳当。
  蜜月的日子就像它的名字,初升的太阳似涂了一层蜜,金灿灿,黄油油,毫不吝啬撒向每一个角落。正午时分,泡一壶酽茶,堆在院里老榆树下的藤椅里,阳光穿过稀稀落落的树叶,拥入我的怀抱,从头顶到脚跟便暖洋洋有了被蜜汁笼罩着的感觉。即使到了黄昏,我和妻子看着日头从西边的房顶渐渐滑落,余辉映得面孔微红,也灿烂着心间。甜蜜的日子从黎明贯穿到月朗星稀的夜晚。
  只是爹操劳完我的婚事后,便累倒了。我到一路之隔的爹娘家看爹时,爹盖着军毯,正偎在革制老式沙发里,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愤愤不平:这世道变了,真是变了。我问其故,爹继续看着报纸,没有理我的意思。娘系着围裙,提起一角擦完眼泪说:爹的单位属企业编制,钱越拿越少,单位主要领导却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最近又添了一台桑塔纳。一帮转业干部找到爹,要联名到市里告状。爹不干,说有意见可以反映,但不能隔着锅台上炕。爹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瞅准了三十出头的厂长正在办公室抽烟看报纸,便很严肃地提出了对厂长有点想法,指出要注意影响,还用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一名句来吓唬他。厂长认真地听取了爹的意见,表示一定虚心接受群众雪亮的眼睛监督。爹便迈着雄纠纠气昂昂的步伐向战友们汇报了谈话结果:有了缺点并不可怕,改了就是好同志。两个月后,擦亮眼睛等着涨工资的战友们却听到了班子实行年轻化的消息,厂里调整领导班子,爹从副厂长撸到办公室,专管收发报纸。
  娘唠唠叨叨的说完,又擦了一把眼泪,却猛然想起锅里还煮着小鸡炖蘑菇,待旋风般地折回厨房,一股淡淡的糊味便弥漫过来。爹收起了报纸和军毯,冲着厨房喊着,越老越糊涂,菜都弄不明白了。妻子看着我一脸的苦笑,一言不发。她知道,我是庙里的住持,尼姑那点事儿不归我管。
  妻子说,最远就到过哈尔滨。我听出了弦外之音,趁着假期没到,很潇洒地买了两张到沈阳的软卧。
  接站的时候,马伍贵的丰田子弹头竟然停在了新修的北站出口,看来,马伍贵耍的不仅是嘴上的功夫。同来接站的,除了肩扛两杠一星的钢蛋外,居然还有穿飞行皮夹克来沈阳带队伞训的张天航。一行人上了车,看着大脚板的妻子,开着荤素搭配的玩笑,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饭店。
  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黑底绿漆的牌匾上,赫然提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奉天第一鸡。马伍贵接过我递过来困惑的眼神,解释道,原来不叫这名。话说当年沈阳某政要的小老婆来这吃饭,结账时,老板认出了她,说买单就算了,只想请小老婆题个词。文房四宝备齐后,小老婆略加深思,说鸡的味道很正宗,堪属第一。于是用并不高明的笔法写了这五个字。精明的老板当即做了牌匾,没想到歪打正着,更多的食客是奔着某政要养的这只鸡来的,生意一下做火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说伍贵是吹牛,这只没文化的小鸡要知道了,不把老板当烤鸡吃了才怪呢。马伍贵就一脸正经地说,现在知道了也没辙,都进去了。穿皮夹克的张天航恍然大悟,我只道来这里是小时候吃鸡时伍贵捡的柴伙惹了祸,吃顿赔罪鸡,没想到还有饮食文化这方面的内涵。我们天上飞的,就是没你们地上跑的灵光。妻子听我们说着前后不搭边的黑话,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我将吃鸡的故事讲完,妻子也就顾不得什么新媳妇的斯文笑得十分地放肆。
  马伍贵要了一桌666元的全鸡宴,又问喝什么酒。我说战友会战友,就是喝大酒,就喝你们的战友牌吧。马伍贵说我从来不喝自己产的酒。顿感失言,补充道,跃进来了怎么也得喝瓶好酒,我产的酒,主要面对中低档消费人群。
  我和妻子漫步在水泥与钢筋堆砌的现代文明之中,品尝着车水马龙过后的废气味道,遐想着清太宗建都时的艰辛和驾崩后的壮观……的确,初夏的阳光给了这个靠南的城市更多的关爱,柳树叶抻开了腰,贪婪地疯长,杨絮飞满沈城的每一个角落。又是一年三月三,柳絮满天飞。妻子听我自言自语叨咕,看着我的眼神木然。我知道,在我心底里有个秘密,永远属于我的秘密,那就是我和妻子中间,还隔着个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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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老谢打交道,大家都多了个心眼,下班前,先把抽屉锁好,以防第二天写材料时不是缺铅笔就是少格尺。了了心愿当上股长的老谢,终日笑眯眯地善待着每一位部属,尤其是对我。但从他那不安的眼神中,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愧疚,不过很快就一闪而过。老谢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整顿营院。老谢说,现在营院秩序太乱,战士军容不整,老百姓出入自由,都快赶上农贸市场了。去年冬天他家晾的大白菜,在眼皮底下就丢了三棵,一捆大葱没晒几天,孩子他妈一查,少了六根。军务股当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指导内场警卫排加强纠察,在维护好军容风纪的同时,禁止一切闲杂人员入院。大家都窃窃地笑,说不行干脆安排一个班,换上过去地主老财家丁的打扮,专门看家护院不就得了。讨论来讨论去的结果,老谢交给我半个班的人马,四顶钢盔,把我安排到警卫排蹲点,要求一个月初出成效,二个月形成规范,三个月面貌改观。龙生龙,凤生凤,熊瞎子的孩子打立正。警卫排长把我背包放到床上时,心里还在想着娘的理论。
  老谢这步棋可谓一石二鸟:既排除了眼中钉,又烧了三把火。在股里我也算是个老同志,敢放第一炮,对老谢历史上那点事了如指掌,又曾经是竞争对手,老谢也想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而营院也到了确实该整治的时候了,前几天一位副师长下班时,差点没叫一个卖咸鸭蛋的老太太堵到墙角。老谢三把火一烧,定能叫首长刮目相看。
  老百姓好管,跟几道岗哨交待一番,赶上个别钻空子遛进来的,流动哨一撵,没几日,营院内就清净了许多。难缠的是团里那些老兵,没有隶属关系不说,临近退伍,兵们也没那么多顾忌了。逮到一个没戴帽子的,居然说,前面那人也没戴帽子,怎么不纠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见老谢光着个脑袋瓜,大步流星地回办公楼。
  除了纠人,还要磨嘴皮子。一个月后,院里的几个家属就向我诉苦:买几斤鸡蛋都要跑出去几里地,都问我这次运动准备搞多久。我懒得搭理他们,心想营院整治持续久了大家也会习惯的,领导也希望能持久地开展下去,便随口说了一句:八年。
  没想到这句话很快传到老谢的耳朵里。股务会上,老谢肯定了自己当初的指导思想是绝对正确的,肯定了近期营院整治取得的辉煌战果,肯定了最近一个多月来熊跃进同志人晒黑了肉见少了眼窝子更深了。然后话锋一转,营院整治是备受师党委、站党委高度关注的一件大事,需要每一名干部、战士、职工,包括家属子女站在讲政治的高度去对待,思想要特别重视,行动要特别配合。又说,解放军不光是战斗队,更是宣传队,要注意正确的引导,我听说个别同志说话嘴不把门,营院整治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只要部队存在一天,就要开展一天,不存在十年八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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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蛋从沈阳打来电话,心急火燎地告诉我出事了。钢蛋的稳当劲是出了名的,乍听他的开场白,我的心里有些发毛。原来马伍贵战友牌酒打开市场后,价廉、杀口劲大的优点使其一度供不应求。马伍贵发财发昏了头,听了手下人的意见,从外地购进一批酒精,勾兑后,摇身一变成了战友牌。出售的第二天就出事了,10多人进了医院,据说还有俩人可能眼睛保不住,好在马伍贵听说后立马到了公安局自首。
  案件审理告一个段落后,我专程赶到沈阳,在奉天第一鸡买了只肥得流油的烧鸡,钢蛋陪我到沈阳的看守所探监。办理完手续,漆黑的铁门像一个落魄垂死的老人,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后,开了一条缝。接待室里,马伍贵穿着标有“沈看”俩字的黄马褂,步履沉重走过来。接着递过来的烧鸡,根本没有顾忌我们的存在,狼吞虎咽。吃毕,又要了一根烟,点燃火,一口吸下去小半截,狭小的接待室云山雾罩起来。我说我离得远,不便经常来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就吱声。马伍贵却反问是不是带着大脚板媳妇一起来的。我说还不够随军条件,媳妇也不想随军,当初在老家找媳妇也只想让早些转业。又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也不错。马伍贵犹豫地看了一下钢蛋,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只顾埋头痛哭。钢蛋说事儿既然已经出了,就不要多想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也劝他想开些,等出去了,找个安稳的事儿干,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没想到我这一劝,马伍贵哭得更厉害了。钢蛋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强。马伍贵强抬起头,才几个月的时间,却明显苍老了许多。马伍贵说,感谢弟兄们还惦记着我。我说伍贵这是什么话,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哪来的这么多客套。马伍贵又哭了几声,突然说,跃进,我对不住你。我和钢蛋面面相觑。马伍贵说,其实,我跟你一样也喜欢铁蛋,十来年了,看到你们相好,一直也没敢提。去年你上军校,那次喝完酒后麻着胆儿跟铁蛋胡说了一通,铁蛋断然拒绝了我,我知道,铁蛋一直在等你开口。后来我听说地方也实行年轻化,钢蛋他爹面临从副所长的岗位退下来,张二公子在对铁蛋死缠烂打的同时,找到他爹张副县长,愣是保住了铁蛋爹副所长的位置。结婚前,铁蛋说想嫁的人不开口,不想嫁的人却逼着上轿,一切都是天意。我终于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把一切的怨气全撒到了马伍贵身上,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张大了嗓门说,你浑蛋。把门儿的警察一声吆喝,干嘛干嘛,警察都不打人了,当兵的还耍横呀。马伍贵说,你要能解气,就狠劲揍我一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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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雪儿飘飘的季节到了。几乎一夜之间,院里的几棵垂杨柳须发尽白,山峦、田野全都盖上了厚厚的一层棉絮,像一个臃肿的圣诞老人,路面上看不到几个人,偶尔冒起的几缕炊烟似乎在嘲笑生命的存在。
  爹的大嗓门子在馒头山喊了二十多年的一二一,留下了我,也留下了情感的困惑,事业的波折,生活的无奈。妻子来信说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更欢实了,春节左右怕是要升级当爹了。娘说按照空军规定的四年服役期,爹把重孙子的义务都尽了。去意在,什么巍巍馒头山、青青伊通河,对我的确没什么留恋了,见你的鬼去吧。
  一纸股长的任命,将我转业的梦想击得粉碎。老谢终于在一个漫天的大雪天,回到家乡的县城当他的副局长去了。参谋长跟我谈话时,并不隐讳说我这一年多来受的委曲。我把我的真实想法提出来,参谋长说想法归想法,但个人想法要服从组织想法,谁家没有点困难,没困难要上,有困难克服困难也要上。要我重振旗鼓,打出当年熊家兵的威风来。
  我给妻子通电话,副营职起码要干到38岁,暂时不可能考虑转业的事,如果都不想守活寡的话,你就随我到馒头山来。妻子拗不过我,孩子建军半岁的时候,终于到了我的身边。
  参谋长对妻子的随军显得十分殷勤,点名分配我一套最好的营职房,孩子稍大点后,又请县里的头头喝了顿酒,妻子就正式成了驻地县城自来水公司的一名职工了。
  爹走的那年,部队裁了100万。我当股长后,部队又要裁50万,随着北边的太平无事,部队南缩。这一点,从86、87师合并,张天航调36团任副团长足可以证明。我去看张天航时,他正拿着两架飞机模型,在空勤楼下的水泥地面上独自尽情翱翔。水泥地面上,画满了红的、蓝的地形图。
  张天航却一脸哭相,说副团长造了五六个,我这个副团长呀,实际上也就管两个中队,还赶不上个营长,营长还管着三个连。我说,不急,别老想一口吃个胖子,伍贵早说了,你是个当司令员的材料。张天航就势收了飞机,两手一背,摆了个造型,说,英雄所见。又问伍贵怎么个情况,我说,听说判了5年,厂子都充医药费了。两人又一番感叹,说伍贵如果不转业,怎么也得弄个带技术级的机务副大队长干干。还是人家钢蛋好,跟着大首长屁颠屁颠,享不尽的清福。漫天的话题不觉就拐到了雪儿身上,张天航撮了一阵牙花子,最后盯住了我,可惜了一身打虎的武艺,竟没逮到这只麻雀。
  在城里娶了媳妇的钢蛋没忘娘,春节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张天航积极踊跃要安排大家吃顿鸡。今非昔比的张天航联系到县政府宾馆,几家人都到了,唯独却少了雪儿。天航接通她的手机,却说病了。于是把电话给我,暧昧地一笑,这个铁蛋,看看你能不能请动她。自打工商所送完糖果点心后,就再也没见到过雪儿,真不知她近况如何。我刚喂了一声,电话里却传来嘟嘟嘟的盲音声。
  今年的年饭,少了马伍贵和雪儿,索然无味。三巡五味后,钢蛋感叹地说,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呀。这顿饭便在妻子的疑惑中草草结束了。
  一路绿灯的钢蛋,开了春到长春空四军政治部宣传处任副处长去了,86师正归四军管。应了爹的那句话,世道直人变了,当年唯吾命是从的钢蛋一夜之间成了我们的顶头上司。一次钢蛋到86师检查报刊订阅情况,宣传科科长哈着腰,前衣襟长后衣襟短地问晚餐要不要请几个熟人来陪陪,钢蛋就朝着飞行团、场站方向大手画了个圈,叫团里的张副团长和场站的熊股长过来吧。宣传科全体出动,主管宣传工作的政治部副主任也到了场。一帮人前呼后拥轮番敬钢蛋酒,很快,钢蛋的舌头有点发直了。下了场,钢蛋坚持没喝够,我便踉跄着领了他们到营门口的烧烤店。3瓶啤酒,6串烤鸡头、烤鸡爪很快上了桌。啃着鸡头鸡爪的钢蛋酒后吐了真言,还是偷我们家的鸡吃得自在,不用说没用的废话,也不用装没用的笑脸。又说,过去的馒头山也比现在绿,过去的伊通河水也比现在清。
  
  17
  
  离开部队8年的爹提出想到老部队看看,我邀请了几次,爹来是想来,但就是迟迟不挪步。电话里头,娘直骂我跟爹一样死心眼。娘说,告倒了厂长的爹虽然还在办公室收发报纸,但工资涨上去了,不缺钱花,但爹好面子,非得要你把路费汇到家里。妻子听说后,火速电汇了500元。爹拿了汇款单,却并不急着取钱,压在办公桌最醒目的地方,逢人便说,还是儿媳妇孝顺,不光把爹娘的路费寄过来了,路上的零花钱都有了。直到邮局的催款单来了,爹这才不慌不忙,找娘要了身份证,把钱取到了手。
  爹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额头的皱纹多了,也深了。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干涩的树干缺了滋润,树梢少了昔日的郁郁葱葱绿的掩映,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老起来了。再看爹时,眼光里少了咄咄逼人的凶气,愈发变得慈祥起来。
  吃罢晚饭,已9点多了,爹抹了抹嘴,从怀里摸出小收音机,说要出去转转。我说天色晚了,明天转也不迟。爹不理我,建军说,我陪爷爷溜达溜达,我们幼儿园有好多玩具呢。爹回头俯下身子,亲了亲建军的脸蛋,宝宝睡觉,爷爷明天带你玩。建军说,爷爷坏,用胡子扎人。娘忙取了围巾,说道儿熟,还是我们自己转。
   树老枝多,人老话多。转到大半夜回来的爹仍没有睡意,说这路也宽了,房子也高了,变化太大了,原来我们住的小平房倒还在,以为住着人,进去一看,早改成鸡舍了。我说,军区空军投入了600万用来整体推进,这还是二期工程,等全弄利索了,更不得了。爹说,我们刚当兵那会儿,喝苞米糊糊,住干打垒,号子一样喊得震天响。你们算是掉到福窝里了,工资也加了,住房也宽敞了,哪有理由不好好干。爹谈古论今,却好像句句都是奔我而来的。
  爹并没有兑现对建军的诺言,先是参谋长安排了顿接风宴,紧接着张天航、刘二牛等人轮流宴请。我劝爹岁数不饶人,爹却说高兴,没事。
  在部队乐乐呵呵住了一个月的爹娘要走了,妻子劝他俩再住段时间,爹说等拿不动报纸了再来吧。临行前一晚上,万事不求人的爹破例开口管我要套马裤呢的冬装,我也没有多余的,当即找到军需股长,交了320元钱后,价拨了一套。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开了春,随着又一批干部转业,我接替了运输股股长的位置。甲乙类场站业务股要比军务股高一级,刚扛上少校军衔的我有些得意,在机场保障飞行时,却发现张天航已扛上了两颗豆。我说,天航团座,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呀。天航就回头随意地笑了笑,一手持着对空话机,目光撒摸着地上和天上的飞机。
  机场保障飞行是一门苦差事。我跟天航说过,飞行员是上帝,一切都围着你们转。你们说今天飞,我们就没有星期六星期天,你们说早7点飞,我们就得4点半起床准备。
  那一天,是当了团长的张天航第一次飞行。气象条件良好,目视距离大于2000米,科目也简单,双机编队,张天航担任长机,飞行员小向担任僚机。滑行、加油、抬襟翼,飞机如离弦之箭,喷着两股淡蓝色的火焰,呼啸而起,一切如往常顺利。完成空中科目后,张天航请示返航。地面指挥员回答,洞幺洞幺,可以返航。就在这时,塔台里传出张天航的呼叫声,左发停车。没等指挥员反映过来,张天航又报告右发停车。指挥员命令,重新开车。10秒钟过后,话筒里传出张天航急切的声音,开车失败,请求迫降。一行人围住塔台,大气不敢喘,空气在指挥室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墙角的钟不谙世事,依旧不忙不乱嘀嗒嘀嗒。信号员拿起望远镜,对着东北角望着。张天航的飞机离机场少说也有二百多公里,附近都是丘陵地带,很难找到一块平坦地,迫降的危险性很大。指挥员略加思考,随即命令,跳伞。
  救护车、消防车、搜救队一路警报,朝着大体方位呜啦呜啦驶去。
  张天航狠劲蹬着右舵,空勤大楼的地形图烂熟在胸,他知道,那是一片无人的林区。仪表指示,已经到了最低跳伞高度。永别了伙计,张天航心里说,同时狠劲按了眼前的红色按钮,座椅下的弹射火箭将张天航高高抛起,旋即在头顶飞出一朵伞花,张天航两手操纵着降落伞,目光却始终盯着远逝的飞机。飞机在右下方刮倒一片松树林,一头栽进一个小山包,翻了几个跟头,已七零八落了。呼呼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张天航清醒了许多,一边操纵着伞绳向靠公路的方向飘去,一边在想,回去后是福还是祸呢?
  林间的盘山公路上一个出租车司机被眼前这个白色的庞然大物惊呆了,张天航收着伞,打着手势很是恼火,看啥呢哥们,没见过天上掉人呀,赶紧过来搭把手。
  惊魂未定的张天航把伞塞进后备箱,坐上出租车,从皮夹克中掏出盒烟,燃了一支,狠吸了一口。出租车司机将磁带啪地一声推进收录机,毛阿敏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仍旧悠悠和和的唱着: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军区空军机关办事果然神速,上午出的事,下午传真电报就到了。停飞整顿3天,三级工作组要进驻,查明原因,吸取教训。
  军区空军带了包括飞行、后勤、装备等10余人的一个庞大工作组,飞机残骸捡了三卡车也拉回了修理厂。张天航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一次又一次的谈话,问他早上吃的是什么,头天晚上跟媳妇睡没睡觉,休息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早起拉大便没有,稀的还是干的。张天航在场站政治处当计划生育干事的媳妇小陈像《祝福》中的祥林嫂,见我一次抹一次眼泪叨咕一回,跃进,这把天航可完了,不撸了团长也得掉层皮。我说弟妹没事的,天航福大命大造化大,绝对没事的。
  工作组折腾了10多天,机械维护一切正常,后勤工作也没发现纰漏,且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综合检查分析后,最后定论为发动机吸进了异物。
  一场大雨过后,大地洗成翠绿,天也格外地蓝。并没有罢官的张天航虽然继续飞行,却十分沮丧,不管什么情况,总之是在自己手里丢的飞机。
  
  18
  
  临近春节,军里一年一度的运输业务会在长春召开,下了车,我随着人潮缓缓移动。一位少妇抱着孩子,肩扛手抱忙得不亦乐乎。到检票口时,眼看着身后的牛仔包要掉下来,我下意识地腾出只手将包托起,少妇努力地回过头,想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待我将目光递过去时,却分明看见雪儿满脸的尴尬……
  人群摩肩接踵。默默无语,我跟着雪儿缓步前行,验过票,走入广场,人流分散开来。四目相对,无语以答,你,你还好吧。孩子落了地,扯着妈妈的衣服不知何故。雪儿赶忙掩饰,指着我说,叫……叫舅舅……孩子看我一身军装,问是跟铁蛋舅舅一起的吗,又在雪儿的引导下奶声奶气地叫起了舅舅,我的心就像打翻的五味瓶。接下来的谈话,我知道了雪儿和张东过了几年后,终因性格不合,最终分道扬镳。伤透了心的雪儿发誓要永远离开这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馒头山,在钢蛋的安排下,在长春联系了一家单位。我说,独处异乡,带着孩子干工作不容易,以后有什么打算。雪儿说,当初我死活要改名,还真应了我的名字,飘到哪儿算哪儿吧。
  雪儿拒绝了坐接我的车,紧了紧衣领,很快消失在飘舞的雪花中。我真不知道,雪儿,你将飘向何方。
  一年忙到底,不知道星期几。对忙碌的人儿来说,东边日出西边落,时间永远都会在眼皮底下匆匆而过。两年后,钢蛋调到36团任政委,我也调到这个团当了参谋长,马伍贵又回到了馒头山下。闲暇的时候,我们会相约到马伍贵两口子开的串店烤几串鸡头鸡脖子,几杯啤酒下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也有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过伊通河爬上馒头山,俯视着停机坪一架架新式战鹰发呆。只是到了冬季,滑过结满冰的伊通河,有时会有几个半大的男孩女孩把我们甩在后面,奋力向馒头山爬去。
  
  原刊责任编辑/水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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