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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和风有细雨就是天堂

来源: 作者: 时间:2008-06-13 Tag:有和风有细雨就是天堂   点击:
  有和风有细雨就是天堂     作者:董海霞 文章来源:《橄榄绿》2007年4期    

 
   上午一进办公室,护士长就看着我笑。我心里一阵舒坦,问又发奖金了?正写值班日记的林晓嘴一撇,肖小雨,歇班三天你不会只睡了一觉吧?净想美事。
  214房新来个老首长,你负责怎么样?护士长的目光掠过林晓转向我。
  服从组织分配。我应着低头系上工作服最后一颗纽扣。
  林晓歪过头斜视我,内容丰富地眨巴眼睛。
  怎么啦?我用目光询问。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多担待点儿,咱们的服务宗旨你背的最熟是不小雨?
  面对护士长的笑脸我只有点头的份儿。虽然她年纪不大资历不长,但称呼后带了个“长”,就是我们的头儿。头儿的话就是命令。我推起小车就走,去为我的新病号服务。
  推开门,首长正半依在床头听一首很老套的外国歌曲。他眼睛眯着,嘴里轻轻哼唱着。音乐的旋律很熟悉,《喀秋莎》还是《三套车》一下分辨不清。
  打扰了首长。
  他像刚从梦中惊醒,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病。我把吊瓶挂好,轻轻抓过他手腕,扎皮筋、注射。进行这一系列动作时我认真而专注,目光始终放在他肉薄皮松的手腕上。
  新来的?首长的声音很洪亮。
  快一年了。
  多大了?
  二十三。
  有男朋友了吗?
  我笑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他咧嘴笑了。丫头,在这事上别大意,多挑挑,好饭不怕等,谁找了你便宜了他狗小子。说完,首长呵呵呵笑了。
  我退到门口说首长再见。
  哎——丫头——他好像还有话要说。我轻轻把门带上,他的笑脸和声音一并隐在门后面。
  回到护士办,林晓伸个懒腰站起来,被查户口了吧?
  我点头。
  李伟跟她对视一眼,笑道,给你介绍男朋友了没?
  本姑娘名花有主了,他还操哪门子心。
  护士长踩着我的女高音一步跨进来,行了行了,你们就不能把首长当成自家爷爷?关心爱护老人也是一种美德对吧小雨?我没接茬,低头看报纸。李伟哼着京腔“我家的爷爷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走出门去。
  护士长把我当软柿子捏,不好伺候的主就派给我,真出点儿啥事又得说我工作不力。虽不知老爷子的刺长在哪儿,就她们的话里话外傻子也听明白了。
  一阵委屈涌上来,我走到窗前,不由自主掏出手机拨高山的电话。这家伙去外地办案了,昨天刚走,说估计得半个月。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看着远天云卷云舒,我机械地摁着那几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温暖却也不冷漠。护士长说检察院是清水衙门,这小子还有点儿滑头。我没理会她的咸吃罗卜淡操心。至于滑不滑头,我觉得跟我关系不大,二十三岁的年纪正鲜花烂漫,再持续两三年照样春光无限,再加上我还说得过去的模样军营绿花的身份,怎么也得多找几个人疼爱疼爱,不能轻易打发了自己。虽然高山不够帅气也不富有,却让我看着舒心。但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我生命里最后一列火车,还是只是我漫漫长征路上一处有点看头的风景而已。他的收入跟我不差上下,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经济状况会像一间四处漏风的房子,处处是堵不完的窟窿。
  林晓点着我鼻子嚷,这哪是谈恋爱,你在扔笤帚占磨盘呢!
  我笑,即使我俩关系好到一个碗里吃饭,天冷了钻一个被窝,她看不到,也不会想到,骨子里我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我一直对生活有种不可知的向往,期待着一觉醒来能出现某种奇迹。
  高山却是好吃不撂筷子,自相识以来,他见缝插针,频繁往来于检察院和我们单位。一来二去,我的心渐渐泛起了暖意。
  护士长瞪圆了眼睛,真打算在这棵树上吊死?
  我笑,不语。虽然对他的感觉还谈不上爱,可他的行为举止就是顺我心思,是个拿捏作料的好手,总能适时地把我的日子调节得有滋有味。再说了,每个人都有缺心眼的时候,心头一热,顾不上对方是龙门还是虎口纵身就往里跳的不在少数,不摔几个跟头碰几次壁就难以成佛,我当然也不能例外。

  下班前我最后一次推开214房间的门,礼貌地问首长还需要什么。他让我吃水果。我客气地谢绝了。
  吃吧丫头,别客气,我一个老头子什么也吃不下喽!吃什么也不香喽!他不由分说剥开一个香蕉递到我手里说,我这把老骨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远了不知道,最近这二十年科里姓肖的就你一个。
  我不接茬不行了,首长是我们科常客呀?
  他嘿嘿笑,不好意思,时间长了不来躺几天身子骨就不得劲。你叫什么名字?
  肖小雨。
  小小雨?不就是毛毛雨吗?丫头,干脆跟我姓得了,又好叫又顺口,给我当孙女怎么样?我可不敢高攀,您是首长,我爷爷就是个实打实的农民,年轻时给地主扛长工打短工地过日子,解放后才翻身作了土地的主人,到我爸那辈才知道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怎么回事。
  首长呵呵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又洪亮,把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疙瘩。丫头,我也是农民,穷苦孩子出身,十五岁前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滋味,到了部队才知道吃饱了就不饿,还不如你爷爷呢!
  我笑笑,拎起空瓶就走。
  临近中午,每个人手头的活都利索了,就瞅着表等下班。这是我们最清闲的时刻,聚在一堆叽叽喳喳,无非说说科里病号和他们的子女。我们干三科负责大区级首长的医疗保健,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的一个大军区级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据说上去个十几、二十年也热闹过。那时候进进出出都是“红”字辈的老革命,八路军就算小字辈了。日子走到今天,老红军算国宝级的了,当年的小八路也成了老八路,干三科已是他们的天下。
  首长还可以吧?护士长问。就那样吧,我懒洋洋地说。有啥事多担待点儿,老小孩老小孩嘛!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度过这段时间,平平安安走出去就算胜利,毛司令员人比较随和……
  毛司令员!林晓故意大呼小叫。护士长没理会她,继续说,就说这个214病房吧,上次刘副政委死活不住,说不吉利,毛司令员比他职务高吧,从来不挑,住哪儿都行。
  让他住走廊,看行吗?
  你找揍呢?护士长扬起手就笑了。
  我们正说的热闹,首长的公务员小黄出现在门口,肖护士,首长找您。我抬脚就跟他走。
  回到护士办,林晓一双滴溜转的鬼眼长了刺样看着我,干啥了?
  嗨!帮他拽拽床单,老爷子说硌得慌。
  你可不能太宠着他小雨,你一宠他就得寸进尺,知道不?
  宠?我宠得着吗?长官骑马,士兵走路,命中注定了呢!
  护士长接口说,老爷子依赖性是强些,这正说明首长真把咱干三科当成家了,她话还没说完,林晓屁股一扭走了,护士长看着她小细腰一扭一扭,赠句,这个小蹄子。
  见没人接话茬,又转向我,小雨,毛老爷子家的款爷富婆们来没?我摇头,没见。

  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来到了,接班不过一小时我就把该忙的事处理完了。高山还没回来,偶尔来个电话三言两语就匆匆挂断,说他忙,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看来该考虑下一个目标了。我面前摊着一摞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公务员小黄在跟小女兵泡电话,一个小时过去了,一点儿收线的迹象也没有。我不得不提醒他这是值班电话,不是用来吹牛聊天的,他再见说了N个才恋恋不舍挂掉,满脸洋溢的兴奋似乎要掉下来。我故意泼他瓢冷水,你这孩子不学好,小小年纪就泡妞,你的任务是照顾首长还是陪女兵值夜?
  他眯着眼笑。
  你家是卖香油的?我绷起脸。
  他一下笑喷了,肖护士您可真逗,怎么来了这么一句。看你小嘴巴一伸能挂三个油瓶,我还以为自小练出来了呢!说完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小黄收起笑,摆出一脸正经,脑袋往前凑凑:肖护士,首长是不是认您当干孙女了?
  你说呢?我反问。
  不好说,您对他挺关心的,可您对别的首长也挺好,首长们都夸你心眼好,懂事。
  这不得了,关心他们是我的职责,小孩子家别乱打听也别乱说话啊。首长跟别人说您是他干孙女,还叫过他爷爷。看我不说话,小黄急巴巴地说,肖护士,就算我什么也没说,刚才的话被风吹跑了行不?
  我笑了。他也看着我如释重负地笑了。
  其实首长挺可怜的,孩子都不在身边,他可想他们了,别看嘴上什么也不说,见了面就吹胡子瞪眼,心里可惦记呢!你知道首长最爱干什么?看照片,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照片,一张能看半天!
  你可以叫他爷爷呀,反正也叫得着,我调侃道。小黄咧咧嘴,我俩没缘分,他不待见我,叫他爷爷,我心里也膈应,肖护士倒是您,叫他爷爷首长一准乐得蹦高。他喜欢你。
  去!去!睡你的觉去,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呀!我边说着合上手里的报纸,挥挥手。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如果问,这家伙能跟我说一晚上。

  时令进入阳春三月,老天爷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一天到晚飘洒着缠缠绵绵的雨,囚的人心窄。首长的情绪却丝毫没受天气影响,从早到晚都笑呵呵,问东问西,让我吃呀喝呀。我总是以最简单的语言回答。高山打电话说,他所在的城市天天春风和暖,阳光明媚,听到这些我的心情更加糟糕。
  科里住进了几位地方的款爷,是季节也是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把他们招来的。对他们而言,我们医院是最好去处,收费不高,伙食很好,旅游疗养兼得。林晓换了两个地方病号,刚被邀去黄山飞了一圈。那个爽呀!回来好几天还没讲完。护士长和儿子也被请出去玩了,下午收到她一个短信:小雨,我在美丽的九寨沟想念你。看来真是乐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起给我发短信。临走时她好脾气地说:减轻一下你负担,就照顾毛老爷子一个,并把同样的消息也告诉了首长。他可乐坏了,一下还原成三岁小孩,一会儿也离不开我了,刚回办公室喘口气他就按铃,变得顽皮又黏糊。
  科里大多数病号都陆续出院了,在这里休养了一段时间,他们像冬眠的蛹,暖风一吹,就活跃起来了,又有了新的打算。我希望首长也尽快出院,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急。护士长私下问过几次,说是主任的意思,想多接收些地方病号,搞点儿创收,肚皮都饿瘪了。我摇头,他没提过这茬。
  周一查房时护士长笑嘻嘻说首长您气色真好,比刚来时好像年轻了十岁,现在回家说不准左邻右舍都不敢认了呢!
  首长笑,是不是烦我老头子了?
  瞧首长说的,为您服务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首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不再说话。

  首长儿子出现在病房是一个午后,当时我正给首长测血压,他血压一直居高不下。首长客气地说,给你添麻烦了,孙女。自从那天说了认我作孙女的话,他就一直叫我孙女,我懒得纠正,随他去了。
  我笑笑,为首长服务是我们的荣幸,您别见外了。
  首长不再说话,很受用的样子,呵呵笑着。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我抬头看首长的脸,笑容僵在嘴边,目光被什么东西拉直了。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边相随着一个好看的妙龄女子,很飘逸。
  你个鬼小子,还知道有我这个爹?
  爸,我出差刚回来,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公司都没顾上回去看一眼。
  是呀,毛总一直惦记着您老的身体,女子微微一笑,小脸花样好看。
  首长把目光瞥到窗外。这丫头是谁?声音又硬又冷。
  这是娜娜,快叫,叫爸爸。说着,首长的儿子揽着美少女的腰走近床前。
  叫爷爷!首长大吼一声,一把把床头的台灯摔到地上,啪地一声脆响。
  爸,首长的儿子吃了苦瓜样呈一脸苦相,边收拾台灯说那不乱辈分了,于娜虽年纪不大但萝卜长在坑里。
  鬼!我孙女都比她大,她有什么辈分?你小子越来越出息了啊?
  我悄悄出了门,把他们的声音严严实实关在门后。
  回到护士办,众人正在评论首长的虎子龙女。首长有三个儿子,这是中间那个,是个腰缠万贯的房地产开发商,最小的儿子早跑到人家的旗帜下发展去了,大儿子也做房产买卖,哥俩几乎垄断了省城的房地产业。还有个女儿是一家广告公司负责人。一个家庭的人,不可能人人是灯,只要有一个人是灯,那片光明就足以照亮全家人,而首长的孩子却个个是灯,成了光明一片。
  林晓说,嗨!新换的这个最多不超过二十五,我敢打赌。
  护士长眼白一翻,找个十五的是人家本事大,现在这些男人,手都快伸向中学了,一个一个牛性。说着眼里泛起了水气。护士长家的战争正激烈,她先生原是我们医院一名麻醉师,转业两年了,从每月拿一千多个子的军人变成月薪愈万的老百姓,就想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据说替换护士长身份的目标早已锁定。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空气顿时变成泥浆,不再流动了。林晓这才发现自己挑起的话头戳着护士长肺管子了,忙做个鬼脸说,哎呀!208床该拔针了,屁股一调就一溜烟跑了。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同把目光聚到护士长身上。她眼睛盯着窗外,有点儿恨恨的味道,好像要把那无尽的风光看透,看穿。

  自从他儿子露了一面,首长的精气神就低了几分,血压没见好,气管也不顺畅了。我每次进病房他目光都瞟在窗外,依然叫我孙女,声音却不如以前洪亮。
  首长一本正经地问,孙女,你什么时候才能喊我声爷爷?我一愣,看他的脸,满是认真。首长,论级别您是首长我就是个新兵蛋子,论职务,咱可差着二十级呢,再说您也有孙女。
  首长笑着摆摆手,孙女倒有个,十五岁就去了国外,接受人家的教育,千年不遇通个电话,净说鸟语,一张口就哈喽哈喽,伯伯,伯伯,辈分都乱了套了。我忍不住笑了,那是跟您打招呼呢!
  首长摸着嘴巴笑,好好的中国人不说中国话,偏整鸟语,一群什么东西!

  三月过后是四月,处处是春天的模样了。我的生日也一天天近了。高山又出差了,说尽量赶回来,我知道时间是不会听他安排的,他没有这个权力。这次是跟检察长去调查一个轰动全省的经济大案,调查取证是很麻烦的。可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关切的问候,我心里还是暖洋洋的。这是我们相识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我当然希望有他陪在身边,有烛光、玫瑰花、轻柔的音乐、温暖的目光……我也清楚,拿国家俸禄的人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取得有力的证据,给罪犯以适当处罚,陪我过生日那是儿女情长的小事。
  一大早高山就来了电话,话说的很小心,小雨,很抱歉,我……
  我立即好脾气地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我清楚地听见他在话筒那边吐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笑说,等回去后我加倍补偿。
  工作别分心,我等你。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我不是个娇气的人,也不是个奢望太多的人。他不在,我心情照样无限美好,决定自个儿好好祝贺一下这个生日,就算是跟单身告个别。
  接近下班时,护士长问能不能跟林晓换个夜班,今晚她有重要任务。护士长的笑容是无法拒绝的,尽管她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好好的计划被打破了,我心里就有点儿堵。高山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时,我正走到214病房门口,没好气地说,还能在哪儿,上班呗!
  刚值完夜班怎么又……发扬风格呀?
  命苦呗!别惹我啊,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
  我——
  我不由分说就关了机,把高山后面的话也关掉了。
  推开病房的门,首长对着我笑,一脸的温暖。首长该吃药了。把药放好,体温表给他,转身就走。没理会他的笑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手上忙着心里也忙着,发完药,再到各病房巡视一圈,时间已接近晚八点。我终于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我在想天堂是什么样子,距离我究竟有多远,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生活在天堂。我时时事事处处总使自己努力做好,当兵时我是个好兵,听话又遵守纪律;上军校期间也一直是个好学员,学习认真尊敬师长大小工作积极,可现在天天在一帮子老到暮秋的人身边转,比个家庭保姆强不了多少,找了个男朋友过第一个生日就远在千里之外。从头至尾没一件事让我顺心……
  时间过得慢却走得快,转眼就到了九点。214病房的指示灯突然亮起来,我忙抓起对讲机,首长,有什么指示?
  丫头,来一下。他好像很兴奋。
  我轻轻敲门,推开。灯没开,有闪闪烁烁的烛光映在首长身上、脸上。他着看我却不说话。我一时有点儿迷糊,迟疑着,灯坏了?我这就找人来修。说着转身就走。
  孙女。首长一声呼唤拉住了我脚步。他一闪,身后的茶几上是一个生日蛋糕,还有鲜花。我一愣,嗓子眼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一下流到声音里,哽咽着说,谢谢,谢谢首长。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首长,公务员小黄,司机小王一起唱起了生日歌。瞬间,我的泪水在脸上纵横成江河湖海,满嘴里只剩一个“谢”字。
  小黄和小王拉我坐到茶几前,不无羡慕地说,肖护士,我们在首长身边好几年从没得到过这待遇。
  鬼小子,吃醋了?你们能跟毛毛雨比吗?她是谁?是我孙女。孙女,许愿吧,今天爷爷我给你过个生日。
  我使劲点点头,含泪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走过,淡黄色烛光映着他们的脸庞看上去温暖又亲切。我激动地说,谢谢首长。
  见外了不是,我还得谢谢孙女婿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呢,要是那鬼小子在,还轮不到我老头子呢,对不?
  首长您……
  这束花是我给你挑的,甭管喜不喜欢,是爷爷的一个愿望,卖花的丫头说象征着健康。
  我双手接过来,随即就有泪水滴滴答答落在花瓣上。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觉得整座城市都洋溢着鲜花的芳香。
  我长久地坐在护士办,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倾听着远远近近隐隐约约高高低低的酣睡声随着夜风弥漫四散,心少有的平静。接近夜半我打开手机,高山的短信扑头盖脸砸来,有祝福的,有道歉的。我立即回拨过去,让他跟我一起分享这份快乐和感动。我兴奋的有点儿语无伦次,谢谢你高山,真的我很快乐,这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什么都不缺。
  高山听的云里雾里,以为我故意气他,大声说,小雨,我说话算数,回去一定给你补偿。
  谁要你补偿了,首长给了我世间最充实的生日。高山终于听明白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高山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当面向首长道谢。那天正好我值夜班,把他介绍给首长,就忙别的了。
  高山走时对我说,你可得好好照顾毛爷爷,他这一辈子走过来,不容易啊!
  又向你介绍他的丰功伟绩了?首长特喜欢你,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真的,老爷子说我能找到你做老婆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一听就瞪了眼,不耐烦地挥着手,走!走!别做白日梦了,谁说给你当老婆了,老实的跟出土文物似的,要啥没啥。我推着他往外走。高山一把抓住我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脸颊重重亲了一口,走出几步又回头作个鬼脸,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两眼欢笑,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消失在我视线里。想起他说做老婆的话,亲吻我的样子,心里竟甜丝丝的,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我长久地陶醉着幸福着,只要我愿意停泊在他那强健的臂弯里,整个世界及一切烦恼就消遁掉了,他给我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温柔海,足以涤荡我生命里所有的荒凉。我无法抗拒这份关爱与呵护,任由生命的小舟在那蓝汪汪的海上漂荡,如一朵盛开在春阳里的花朵无法闭合那样,我年轻的生命在爱的阳光里怒放着,艳艳地灼人。
  顿觉世界无限美好,爱情无限美好。在那些小草也欢笑石头也唱歌的日子里,我尽量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生命的光芒,在他人面前绝不流露半点幸福之色。有一天,毛老爷子笑眯眯问我,孙女,什么时候喝你们喜酒?我心一动,脸就烧起来了。我惊奇于他的火眼金睛,也笑自己的幼稚。即使我再装得若无其事,身上那点儿青山遮不住的光彩怎能逃过一个走过八十余年岁月长河的老人的目光?
  高山再打电话就多了一项内容,不是问我好不好,而是把老爷子放在了首位,关心完他才顺便关心一下我。我心里不免泛起了酸,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我能说自己吃首长醋了,你该关心我,那岂不太小气了?不管将来能不能栖息在同一屋檐下,我都不希望给他留个小气的印象。更叫我不可理解的是他跟首长一见如故,自那天见面后,每次进病房首长总要问一句:我孙女婿好吗?问候里满是牵挂。
  那天又是我的夜班,一进门林晓就笑眯眯说,你家的检察官来了,真是个孝子贤孙。办公桌上堆了两个大方便袋,那里边肯定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走过,我使劲掩饰着内心的喜悦,故意嘴硬地说,谁稀罕他孝敬!
  林晓歪着头看我,你不稀罕呀,我可享受了啊!我不理她,用目光四处搜寻。
  刚才还在来着,这家伙不会蒸发了吧!林晓装模作样地往走廊里瞅。
  走吧!走吧!别耽误了你的约会。我赶苍蝇样挥挥手。她扮个鬼脸一溜烟就没了影。
  也许临时有事出去了,也许——既然来了总该见我一面吧。我在护士办静坐了半小时,人没露面,电话也没一个,心里就有点儿空,这家伙,跑到这里跟我捉起迷藏来了。
  我推起小车,开始重复每天的功课。214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远远就听到首长呵呵的笑声。首长的笑很有特色,不是哈哈哈,而是呵呵呵。一推门,两张笑脸同时转向我,原来高山跑这儿了。我故意没理他,首长,该吃药了。
  辛苦了孙女。首长笑着把药接过去,脸上的表情随着笑容一路走下去,口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高山已经把他的杯子续满水并送到了嘴边。
  为首长服务不辛苦,说着我转身就走。
  小雨,你忙你的,我跟毛爷爷聊会儿天。高山的声音追出来。我没回应。
  我没有再去214房间,就在护士办呆坐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悄无声息,抓过张报纸翻翻,什么也看不进去,一行行大大小小的字就像一只只顽皮的小蝌蚪,在眼前一晃就溜了,怎么也抓不住它们的身影。我干脆把报纸扔到一边,什么也不干,呆坐着等。高山应该清楚来这里是奔着谁。
  窗外的世界一点点暗下去,夜黑得深不见底,风起来了,吹动了窗外的树叶沙沙响,好像有人踩在上面,走一步,树叶就惊叫一声。我开始坐立不安,心像蝴蝶的一对翅膀,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有怨有恼,更多的是焦急的期盼。
  我像只忙碌的老鼠不出声地蹿了几个来回,每次走到214门前,心跳就不由加了速。还好,理智让我没莽撞地把那扇门推开。我终于又疲劳地坐回椅子上,情绪从原来的等待、焦急,渐变为后来的愤怒,以至于委屈,慢慢的,被倦意包围了,有睡意袭上来,心头的东西也就淡了,脑子渐渐暗去,双手撑着的脑袋一点点歪下了,趴在了办公桌上。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进来,并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我一下被惊醒,高山呈现给我一张笑脸。我不理他,脑袋转个方向继续睡。
  小雨,毛爷爷邀请咱俩去他家玩,你听到了没?他声音里透着兴奋。
  不去,睡觉。我懒洋洋提不起兴致。
  高山又说了些别的,都跟首长有关,却引不起我兴趣。他就踏着夜色离去了,有意放轻的脚步踩在我心上,我也就一点儿一点儿清醒过来了,睡意乘着他的离去而远去。高山对我的冷漠使我不舒服,很奇怪,他到医院来好像专程为了首长,于我,只是顺路问候一下。我曾态度明确地表达过自己的醋意。他没心没肺地说,你没觉得毛爷爷挺孤独?又装腔作势地感慨道——孤独使人冷。
  我头一仰,目光瞥到一边去。毛爷爷毛爷爷叫得够亲热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称呼伟人呢!
  虽然天天在老人堆里转圈,我却始终走不近他们,我觉得老人离我很遥远,他们有自己的世界,都生活在尘封的历史或巨大的记忆财富里。高山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幽幽地说,那是你心理的问题。顿时我觉得自己的为人在高山眼里打了折扣。他不止一次地说,毛爷爷是真心喜欢你。我没接过茬,首长邀请去他家玩的事高山肯定是很痛快地答应了,我再去病房,他又跟我提起,我微笑,不答应也没拒绝。此后的日子里,首长经常提这个茬,好像因了高山的存在,他和我的关系又近了一层,高山对他那种天然的亲近,我不敢苟同。

  闲来无事的下午我陪首长到病房楼前的小花园消磨时间,五月的鲜花开遍每个角落,蝴蝶在花丛草尖间嬉戏,下午的斜阳像刀子,明亮刺目,在人们眼前耀武扬威地走动着,扎在身上有些燥热,我找个背阴的地方躲进去,首长站在阳光里,显得高大而沉稳,浑身上下跳荡着树叶筛下来的太阳光斑,如秋天的湖水样平静的目光一一抚摸远天的白云,空中的飞鸟,挺拔的小树,池塘边千年不变的歪脖子老槐树,挂在树杈上的老鸹窝……那些物件上似乎闪烁着他幸福充实的旧日时光,目光温和又亲切。
  时光一寸寸流过,西斜的阳光被病房大楼遮挡了一半。一阵轻风走过,春风温柔地梳理着小花园里的花草树木,一片片娇嫩如娃娃脸的小芽儿随风飘摇,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与一点而过的蜻蜓相互辉映。首长坐下来,很自然地褪下鞋跟挂在脚足尖悠悠晃荡着,暖暖的目光一遍遍从我身上走过,孙女,爷爷给你讲个跟苏联专家学跳舞的故事吧!我笑,看着他。他把目光伸向远方,好像看到了久远的过去:那是1959年,在遥远的大西北,茫茫戈壁滩上,我们国家在苏联老大哥的支持下,要建立自己的导弹发射基地,大批的苏联专家来协助工作,他们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
  就这么一点儿一点儿,他领我走进了他的内心,他的过去,历史中那些风霜雨雪的岁月,没有浪漫,却惊心动魄。我被深深吸引着,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在隧道里穿行,渴望走进那广阔的田地畅游一番。在他的叙说里,我似乎看到了岁月是怎样在他身上慢慢流失的。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野菊花样的香味儿,这正是老人的味道,我自小就向往的。很小的时候,我就渴望生活里有个老人,有双宽厚的手牵着我走在夕阳下的林荫道或坐在月光里给我讲一些故事,还有一个永远装满了零钱或糖果的大口袋……每次上学放学家门口都有双温暖的眼睛注视。上托儿所上小学的时候,看别人的爷爷接接送送,我很是羡慕,就想也有个爷爷牵着我的手在朝霞沐浴或夕阳映照下走在路上,我会被路边的一棵小草或蝴蝶吸引,爷爷就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我,眼里满是慈祥……却没有,那时,我的爷爷奶奶已远在天上。不记得哪一天姥爷进驻了我们家,他的到来我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以为他可以代替爷爷或扮好自己的角色,圆我童年时期一个梦。姥爷的冷漠和熟视无睹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与生俱来的爱心就此被怠慢,无处流淌,成了一潭死水,憋在心里渐渐沤臭了,发酵了,就恨上了他,要说恨也不是怎样地恨,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期待,以为突然的就会有某种转机,或不经意地一转身一抬头会有双慈善的眼睛给予我温暖的注视。没有,从来就没有过,那梦就慢慢消失了。姥爷不会牵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不会好好地看我一眼,哪怕声音亲切地喊我一声乳名。而首长是真希望我叫他一声爷爷,也许我应该叫他爷爷,无论从年龄、资历,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叫他爷爷,他会快乐、幸福、心满意足,其实快乐离得并不遥远,就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却做不到,我不允许自己采别人一片树叶来遮自己的荫。
  我不喜欢高山跟我唠叨首长的事,并不排除我喜欢他这个人。不管男人的身份地位如何,我喜欢至少表面上似有雄心大志的男人,想到每天早晨他把乌黑油亮的头发抹得整整齐齐,一套合体的制服穿得利索又妥帖,腋下夹着公文包走进威严的检察院,心就醉了。他的工作我很喜欢,神秘又刺激,还有点儿遥远,办案、取证、调查,我认为那都是影视剧里的人物干的事。他却羡慕我的工作,说每个老人都是本厚厚的史书,多了解一些他们的经历,听听他们的唠叨,没坏处。还说我的工作比幼儿园的阿姨还有意义。孩子是无知的,老人是丰富的。

  首长的两个儿子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于娜对谁都呈现一张鲜花般灿烂的笑脸,令人陶醉,使我知道,有一种人天生就是供别人欣赏的。他俩一出现,阳光就在每个人脸上灿烂,一个个满脸开花,好像迎接军区首长。只有首长一人绷着脸不高兴,好像那不是他儿子,而是千百世的冤家。我输水取瓶都尽量放轻手脚,不弄出声响,惟恐惊了他,他突然把瞥在窗外的目光收回来,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说,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字——钱。

  夏天是雨带来的,来了就不走,像个贪玩的孩子,又绵又赖,使着性子,撒着娇,白天夜里不分仲伯,搞得整个世界一天到晚湿漉漉,小花园里的树枝花草都被饱满的水分压弯了腰。湿淋淋的雨点在微微轻风里窃窃私语了一夜,就睡着了,天,终于见晴了。首长房间来了客人,按说不是探视时间,我没有一点儿犹豫就让她进去了。我猜想这就是首长的女儿了,虽已人到中年,体态却保持的非常好,一看就是富贵出身,面目慈善,声音也慈善,从里往外透着股子柔,是令人感觉暖暖的那种,不像别人嘴里那个敢打敢拼的女强人。
  时近中午,我走进214病房,首长和那人脸上都挂着泪珠。我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退。
  肖护士,谢谢你照顾我爸。她抬起泪眼对我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小熙,走吧,别误了点。首长拍拍她放在床沿的手,关切地说。
  哎。她答应着站起身,爸,您多保重,有事打电话。说完她就快步出了门,肯定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首长眼里洋溢着泪水,一直目送她的目光在门口消失。我第一次见老爷子如此动情,轻手轻脚收拾完东西就悄悄出了门。被首长称为小熙的女人正站在楼梯口对着我笑,脸上已没有了泪,满是伤感和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您还有事吗?我迎着她走去。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我爸有什么事,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他身体可大不如从前了。
  好的。我把名片接过来,看她还没走的意思就问:还有事吗?
  没,没什么了。又笑笑说我爸是真喜欢你,我一进门他就说你是个好姑娘,请有时间多陪陪我爸。她声音不大,很恳切,眼里也表现出十分的渴望。我只是例行公事地点点头,心里却嘀咕你怎么不多陪陪,那可是你爸。
  拜托您了肖护士。她说着移动了脚步。再见。走到拐角处她转过身,挥挥手,眼里好像又蒙上了泪珠。
  直到看不见她身影了,我才低头看一直抓在手里的名片,吕小熙,单位是深圳××有限公司。怎么?难道她不是首长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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