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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爱情

来源: 作者: 时间:2008-06-13 Tag:兄弟爱情   点击:
  作者:刘跃清 文章来源:《解放军文艺》    

 
  1

  七旅三团政委陈颖书是牛牯岭战斗前一天傍晚看到柳冬梅的。柳冬梅站在路边一小土坎儿上,打着快板咿咿呀呀地唱着。
  七月,鲁西南的青纱帐里,一支土灰色的队伍像一条宽厚的河,在金色的夕阳下流淌着。士兵们精神饱满,步伐整齐,枪械鲜亮,绑腿结实,乍一看一个个装束差不多,可眼明心细的人一看就知道哪个是老兵,哪个是新兵。
  柳冬梅的目光仿佛温柔的月光抚摸着这条浪花翻滚的河流,竹板脆响,快板词都是即兴编的,见到什么编什么,见到什么唱什么,张嘴就来,开口就唱,有时押韵,有时不一定押韵。如柳冬梅看到一个大个子兵背着两支枪,步子迈得很大,她就唱道:“大个子背着两杆枪,走得快打得赢,脚板底下装有风火轮。”从一旁走过的大个子听到了,脸一红,装作没听见。这时有人喊大个子:“听,文工团的同志在唱你呢!”大个子脸更红,脚下的步子更轻快。
  一拨人流过去,又一拨人淌过来。柳冬梅唱着:“这位同志背包打得好,敌人的炮弹打不到;那位同志绑腿打得好,敌人的子弹追不到。”这两个可是老兵油子,他们狡黠地问:“如果打到了怎么办呢?”“打到了,你们找敌人算账去!”“哈,哈,哈……”队伍里的笑声如传口令般霎时从头传到尾。
  柳冬梅的快板像一壶浓酽的老鹰茶,提神,解乏。
  当时,陈颖书骑着马正从后面赶上来。他远远地看到柳冬梅站在小土坎儿上,穿一身略显肥大的军装,齐耳短发,腰带紧扎,夕阳如胭脂在她清秀的脸上抹了几抹红晕;一阵凉爽的风吹来,青纱帐沙沙作响,风吹着她的衣服……陈颖书痴痴地看着,走出老远了,还回头看。柳冬梅站在土坎上打快板那一幕雕像般一直刻在他脑海里,直到他晚年患痴呆症,谁也不认识了,依然能从照片上认出青春时的柳冬梅。
  牛牯岭那一仗打得很苦,尤其是一团主攻的东南方向,敌人事先将树木、房屋、草垛等一切障碍物扫平,使一团完全置于敌火力扫射之下。一团的指战员呼喊着口号,前仆后继地往前冲,敌人吐着火舌的机枪如锋利的镰刀掠过五月的麦田,一捆捆“麦子”倒在地上……
  战斗已呈胶着状态,谁再添一把火,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一团团长王山担冲着那台缠满胶布的手摇电话机吼,要求旅里派预备队来支援。旅指挥所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从不开口求援的王山担这一次居然开口了。
  三团政委陈颖书很快带领队伍出现在硝烟中。陈颖书到三团任政委前是一团副政委,和王山担熟得可以共穿一条裤子。老战友在这里见面没有任何客套,王山担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后,陈颖书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队伍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疾步向前投入战斗。
  “就这些啦?”王山担有些失望。
  “就这些了。”陈颖书神情凝重地说。
  然而三团的兵就是三团的兵,那五十七个兵就像五十七只饿极了的老虎从一旁斜插过去,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敌人侧翼,战局迅速扭转。
  枪声变得稀疏了,硝烟还未散去。王山担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从一个“麦捆”移向另一个“麦捆”。这些他们的爹娘用麦子喂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兄弟,转眼之间变成了“麦捆”。刚好敌整编师师长被押下来,刚刚走到他面前,他冲上去抡起蒲扇般的手掌,对着敌师长啪啪两个响亮耳光。愤怒得像狮子一样的王山担很快被人拉开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绝收的老农一样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老陈,你说咱一团打得这么惨,啥时才能翻身呀!”
  王山担号得正凶,一副担架在他身边停下来。“团长,俺们完成了任务,这三块光洋烦你捎给俺婆娘,让她以后找个好婆家……”三营营长把带有体温的三块光洋吃力地塞给王山担,昏过去了。
  “三营长,你给我挺住,不然我毙了你!”王山担带着哭腔,撵着担架朝旅野战医院跑去。
  王山担握着枪,冲进开设在一座破庙里的旅野战医院,东奔西跑地叫嚷着,医院里谁也没理他,各忙各的。三营长一抬进来,一个医生马上迎了过来,三两把解开卫生员在战场上简单的包扎:“立即输血!”正在忙碌着的柳冬梅闻言直起腰来,边挽衣袖边说:“输我的,不用检查,我是O型血。”
  柳冬梅的手臂看起来很白皙,薄得像薄膜一样的皮肤下,能看到如根须一样青色的血管。如此瘦弱的手臂能抽出多少血?王山担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朝她笑一笑。柳冬梅始终耷拉着眼睑,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王山担静静地看着柳冬梅的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三营长的血管,三营长的脸色渐渐红润了。
  王山担刚才还冒着烟火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扭头走了。
  每次战斗前夕,文工团的男女同志都要下野战医院,协助医生抢救伤员,做战地救护工作。柳冬梅在牛牯岭战斗前下到七旅野战医院。
  文工团的同志在各野战医院里充当护士,他们还有一项重要的约定俗成的任务,就是充当临时血库,在急需用血时,他们慷慨地伸出一支支粗壮、瘦弱、微黄、白皙、黝黑的手臂。
  输完血后,运气好时能分到一盒战利品罐头作为奖励。但这盒罐头,很快被大伙儿嘻嘻哈哈分吃了,谁也没当回事。

  2

  战斗如一场暴风骤雨,风雨后大地仿佛产后的母亲,一片宁静。部队散布在一个个傍山依水的小村庄里休整。
  纵队文工团照例给兵们演出。有些戏,老兵们已看过好多遍了;刚入伍的翻身农民和那些刚解放过来的兵一遍也没看过。好些剧目里有柳冬梅的角色,每当她一出场,坐在前排的王山担就站起来鼓掌,紧跟着,他身后那些兵的掌声也排山倒海似的。王山担看戏时“叫公鸡”似的做派,好些人看着不舒服,陈颖书就是其中之一。
  早晨,太阳爬上山腰。陈颖书哼着小调,走在乡间小路上,随手掐一根草茎放在嘴里轻轻嚼着,丝丝苦涩洇开……一锅烟工夫,陈颖书来到纵队文工团住的一座地主大院,不等人通报,他把文工团团长张文秀的门擂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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