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树
1
连长说，你千万莫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以后我要是晓得了，肯定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连长的样子是认真的。那个晚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非要我保证，我保证了，他还是不放心地说，我说的是真的！
连长拜托我的，是让我莫把他的名字刻在那棵树上，那棵已经刻满了一串串名字的大树。
2
初次踏进这座大山的时候，是上级任命我到山里的这个连队当指导员。那时是冬天，刚下过一场雪，进山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车进不了，只能步行。送我上任的政治处干部干事和营教导员把我送到山脚下，与专门下山来接我的连长碰上面，就地进行了简单交接，然后留下我和连长带来的一个新兵离去了。
连长中等个头，身体偏胖，一张大圆脸，白白净净，就像刚出笼的包子，不语先笑。更好笑的是他穿着的那件大衣，肩上没有军衔，两条袖子齐到肘部的地方，磨得油光闪亮，像两根粗壮的冷油条。大衣下摆也沾着不少斑斑点点的油渍，比抹布干净不了多少。我猜，那件大衣，肯定是连长出门时，借了炊事员的大衣穿，要不，那上面怎么还飘着一股浓浓的油烟味儿。要不是他戴那顶毛军帽上有“八一”军徵把他与普通老百姓区别开，那样子，就像一个大食堂里刚炒完菜出来的大师傅。看到他这模样，我就想笑。他看见我笑，全然不揣摩我到底笑什么，跟着我笑，然后抓起我的一个行李包，扛在肩上，大踏步朝前走了。随同来的新兵也像连长那样，抢过我的另一个包，甩开步子朝雪地里赶去。
我空着手，跟在他们后面，走得气喘吁吁。连长一直沉默无语，闷头在前走着，步子很大，走着走着，就把我们甩在后面。同来的新兵故意放慢步伐，生怕我跟不上。连长走出一段，感觉已把我们甩在后面了，便放慢步子，等我们走近了，回过头，又朝我笑了笑，然后说道：“我们这地方，雪下得厚，就怕你呆不习惯。”
我连忙说：“我当新兵的时候，在高寒区，见过比这更大更厚的雪呢！”
连长说：“是嘛？”又笑了笑，不再言语。我想，肯定还是不太熟悉的缘故吧，两人一时还找不到话说，便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连长连连摇头，“我不会抽。”
他见我很殷勤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真的不会抽，那玩意抽多了对鼻子不好，闻不出啥味儿了。”
我自己点燃烟，冒出的烟雾飘到他面前，他像逃避瘟神一样，赶紧扭过头，抽了抽鼻子，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紧走几步，让自己再也闻不到烟味儿。
过后，连长一直在前走着，不紧不慢地，让我和江小文始终跟在他的后面。
我下到这个连队当指导员之前，在团政治机关当干事。走的时候，对马上要一起共事的连长进行过了解。连长叫赵志雄，原来在特种部队服役，后来调到了我们团。大家私下开玩笑说，他是被特种部队淘汰过来的。来报到时，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连队任职，现在已经在这个连队呆了快一年了。
我没想到连长是这个样子。如果说他当过特种兵，只怕听的人打死也不会相信。他这个样子，太难把他与那些身手矫捷如狼似虎的特种兵划上等号。看着他的背影，我就想起当兵这些年见过的那些炊事员。像，他的样子太像一个炊事员了。
我加快步伐，走到连长身旁，无话找话似的跟他聊起这厚厚的积雪和被积雪覆盖的茂密森林，连长脸上挂着笑，安祥地听着，有时还礼貌性地嗯几声。随来的新兵见连长不怎么言语，害怕怠慢了我，主动接过我的话头，与我聊这满地银光的白雪，聊雪天里怎么捉野兔和套野鸡等等。
聊天中我知道这个新兵叫江小文，是连部的文书兼通信员。听江小文说，前几天连长带着几个人，在山里捉了不少的野兔和野鸡，是专门为我接风准备的。
我不由得朝连长投去感谢的目光，他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仍然自顾自地朝前走着。突然，他的脚下一滑，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通信员江小文急急忙忙跑过去，蹲下身去拉连长的身体，一边问：“没事吧？连长！”
连长的身体本来就重，又扛着我的一个背包，倒在松软的积雪里，一时没爬起来，那样子，就像一头困在雪地里的熊，样子很不雅。我赶紧跑过去，帮着把连长扶起来。
连长看见我关切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个笑容，拍拍身上的雪说：“没事，没事！”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行李包。
我赶紧抓住背包，说道：“还是我拿吧！摔疼没有？”
连长把我的手挡开，拎起行李包，朝肩上一搭，说道：“真的没事，他奶奶的，这雪地不好走！”
他转身迈腿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步子没刚才灵便。我再次说：“给我吧，老赵。”
连长似乎被我这亲热地一声叫感染了，装着没事一样，伸了伸胳膊和腿，说道：“真的没事，不信，你俩追追，看能追上我不？”
江小文看连长好像真没事，立即说道：“连长当过特种兵，我们哪能追上啊！”
连长嘿嘿地笑了，似乎对江小文的回答很满意，扛着背包朝前走了。我分明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咧了一下嘴，看来刚才真把他摔疼了。但他却硬撑着，跟我们赛起跑来。我哭笑不得，连长真是太可爱了。
连队座落在半山中，周围全是大山和茂密的森林，还有绵延不绝的风声。我们走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达连队所在的九道沟。还没到连队，就看到有个兵抱着枪站在连队的岗楼上朝下张望。连长叫了声“黄国云”，那个兵应声答了声到，没等连长再说什么，便扭转身亮开嗓门对楼下喊道：“班长，连长回来了！”